【凉宫春日的消失】第三章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10-18 11:19:19

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日。

世界剧变的第三天早晨,我从一夜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和往常一样,抱着胃里像是被塞入好几打三十毫米子弹似的心情,从床上坐起身来,睡在棉被上的三味线突然滚下床,在地板上将身子摊了开来。我轻轻踩着它的肚皮,叹了一口气。

妹妹从房间门口探头进来。见到我醒了,表情似乎很遗憾。

“问你喔,三味有讲话吗?”

从前天晚上,她就一直在问这个。我的答案也还是老话一句。

“没—有”

我犹在回味包覆住脚趾的猫毛柔软的触感,老妹就哼着自己编的“吃饭之歌”,抱着三味线离去。当猫真好。工作就只有吃饭、睡觉和梳毛。真想跟它交换一天看看,搞不好变成猫后,三两下就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

没错,我还没找到钥匙。也不知道所谓的钥匙究竟是什么。还有系统启动条件。今天一天不做点什么的话,这个世界就会照常运转下去。说不定还会变得更恐怖。期限…干嘛要设定那种东西?光是期间限定服务就够长门头痛了是吗?

我在事情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上学去。阴霾的天空仿佛快飘雪似的,在众人头上扩展开来。今年或许会有一个白色圣诞节。不仅会飘雪也会积雪。近年来这一带都没有做过积雪观测,但是以今年冬季的寒冷度应该绰绰有余。如此一来,春日一定会比狗儿还兴奋,着手筹备冬季的活动吧。假如春日在的话。

一路上没有事物吸引我的眼光停留,我就如往常一样朝着北高,努力爬坡,抵达一年五班的教室。由于气力的贫乏反映在体力上,我慢吞吞地走,等到预备铃都快响了才及时就座。和昨天一样,班上仍有许多病猫,令人钦佩的是,谷口似乎只休息一天就够了。虽然口罩还没拿下,但他今天来上学了。我现在才晓得这小子原来这么喜欢上学。

还有,今天坐我后面的朝仓,脸上浮现了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

“早。”

朝仓对我也像对其他人一样,轻描淡写的打了招呼,而我只点头致意。

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导师冈部元气十足的登场,开始开班会。

我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了。今天的课表跟记忆中的不一样,我也记不清楚了。上星期的今天上的是不是同样的课程,我自己也不敢断言。就算昨天和今天的课表互相调换,我恐怕也不会发现。果然变奇怪的人是我吗?凉宫春日这女人一开始就不存在,朝仓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朝比奈是遥不可及的学姐,长门则是文艺社唯一的社员。

那边才是正确的,SOS团只是我过去作梦梦到的妄想吗?

不行不行,想法越来越消极了。

第一节的体育课,在进行足球红白比赛时,我扮演全无意愿防守自家球门的防守员;第二节的数学课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不知不觉就到了休息时间。

正当我趴在课桌上,让额头冷却时,

“唷,阿虚。”

是谷口。他将口罩悬在下颚,露出往常的傻笑。

“下一节是化学课,今天轮到我那一排被老师叫起来答题。拜托教一下。”

要我教你?有没有搞错啊!你我对彼此的实力早就再清楚也不过,你不懂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会懂呢?

“喂,国木田。”

我呼叫上完厕所回来的搭档之一。

“快将你知道的氢氧化钠知识,倾囊相授给谷口。他尤其想知道,它和盐酸的交情好不好。”

“还不坏啦,混合之后就中和了。”

走过来的国木田看了一下谷口翻开的课本,

“啊,这一题啊。很简单。首先用摩尔(注:mol,计量单位)计算下去,就可以换算出公克。我算算喔。”

看到读通的人轻轻解题的模样,只教人感到更无力。

谷口不住地点头,但是当国木田算到最后时,他似乎不打算背了。随手从我桌上抓了一枝自动铅笔,在教科书的空白处记下国木田说的数字和记号。

告一段落之后,谷口抛给我一个怪怪的笑容:

“阿虚,踢足球时国木田都跟我说了,你前几天好像在闹什么。”

前天那天,你不是也在吗?

“午休时间我跑去保健室睡觉了,下午整个人也是全身无力昏昏沉沉的。真到今天才听说。听说你陷入了半疯狂状态,还说朝仓根本就不存在?”

“还好啦。”

我摆摆手,打出“你可以滚了!”的暗号。谷口却一脸奸笑的继续说道:

“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你大吼大叫的起笑模样,可是不多见。”

国木田也是一副回忆起什么的神情:

“阿虚今天好多了。那天他简直是故意找朝仓同学的碴。她哪里惹到你了吗?”

就算我说了也只会被当成脑筋秀逗。所以我不说。这是人之常情。

“对了,你当时好像说朝仓取代了某人。你找到那个人了没?好像是叫春日是吧?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拜托别旧事重提了好不好?我现在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就会反射性的吓一跳。即使是听到鹦鹉那样无意义的重复叫声也照样受惊。

“春日?”

看吧,连谷口也开始歪着脖子了。不仅歪着脖子,他还说:

“那个春日,该不会就是凉宫春日吧?”

对,就是那个凉宫春日……

颈骨发出了咯吱声。我慢慢地抬头看着同学的呆脸。

“谷口,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凉宫啊。东中的暴力女。我国中三年都和她同班。不晓得她现在在干嘛——对了,你怎么会认识她?你说的取代朝仓,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眼前瞬间变白——

“你!你这个章鱼!”

我一边大叫,一边跳了起来。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到,谷口和国木田不谋而合地同时退了一步。

“谁是章鱼啊!我如果是章鱼,你就是鱿鱼了。何况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白发一族,考虑到将来的话,你还比我危险呢。”

罗嗦,要你管!我抓住谷口的领口,硬把他拉到我面前,两人的脸近到几乎鼻碰鼻。

“你竟然知道春日!”

“何止知道,就算再过五十年,我也忘不了。东中毕业的要是有人不知道她,最好是去检查一下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在哪里?”

我像诵经一般,不断地念念有词:

“那女人在哪里?春日现在在哪里?她到底上哪去了?”

“干嘛啊!哪里哪里的,你是太鼓啊!(注:日本『哪里』的发音『DOKO』音同鼓声咚咚『DOKODOKO』。)你是在哪看到凉宫,对她一见钟情吗?你还是死心吧!我可是为你好才这么说喔。那家伙的长相虽然很梦幻,性格却是让人幻灭到极点。比方说——”

在校园内用白线画意义不明的几何图是吧。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那女人过去的恶行,而是春日现在究竟在哪里!

“光阳园学院。”

谷口如此答道。就像是在回答氢的原子序一样。

“她应该是念山下的车站前面那所高中没错。她的头脑本来就很好。念的自然是一流的明星学府。”

明星学府?

“光阳园学院的水准有那么高吗?那不是名门淑女就读的女校吗?”

谷口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阿虚,你的国中到底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我不清楚;但那所学校从以前就是男女同校,而且还是县内屈指可数的高升学率名校。竟然有你们那种学校,真是要不得!”

我一边听着什么都爱比的谷口的废话连篇,一边松开了手。

为什么我会没注意到这种事?真是该切腹。

春日不在北高,我就断定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可见我的想像力比巨大蟋蟀还不如。想来明年夏天回乡下时,和它一同在走廊的地板下闲聊一定会相谈甚欢。

“喂!回魂喽!”谷口整整衬衫的前襟,同时说道:“国木田,这家伙果然怪怪的,而且病情相当严重。”

随你们去讲。只有这时候我不会跟你们计较。因为比起毒舌谷口和一脸严肃不住点头的国木田,还有更令我火大的人。

这场不幸真是不幸到教人难以置信。假如刚巧有东中毕业的人坐我附近,假如前天午休谷口在教室的话,我一定可以更轻易听到春日如雷灌耳的大名。到底是谁从中作梗?快出来!我要一拳打爆那混帐!不过这事可以搁到日后再来算帐没关系。该问的事都问完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行动。

“你要去哪里?阿虚?是要去上厕所吗?”

我在回头的同时一边小跑步朝教室门口迈进,顺口答道:

“我要早退。”

越早越好。

“不带书包?”

那会妨碍我。

“国木田,冈部如果问起来,就说我得了鼠疫,又并发痢疾和伤寒,病得快死了。还有,谷口!”

对于张大了嘴目送我行动的可爱同学,我衷心献上诚挚的感谢。

“谢啦!”

“啊,啊……?”

最后映入眼廉的谷口正用手指在头旁边画圈圈,接下来我就奔出了教室,一分钟后就跑出了校门。

要高速跑下陡坡的确很难。约有十分钟,由于情绪高涨,我心无旁骛的使劲奔跑,心脏就不用说了,连两脚和双肺都开始抗议我的严苛奴役。仔细一想,就算等到第三节课结束后也完全赶得上。在这个时期,光阳园学院大概也是读半天。只要在放学的钟声响起前赶到就行。就算从北高散步到那里,也不用走上一个钟头。

我发现到时间分配失当,是每天必爬的强制登山道接近终点,抵达位于民营铁路沿线的私立高中那附近的时候。校园内一片静寂,是还在上课吗?我看了一下手表。和我们学校应该是不会差多少,现在大概在上第三节课。也就是说,在校门打开前,我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在这寒冷的天空下,两手空空的我只能在这干等。

“干脆强行闯入好了……”

换作是春日,她一定会这么做,最后还会处理得很漂亮。无奈我没有那方面的自信,慢步走向校门,又慌慌张张折回来。紧闭的大门前有严厉的警卫守着。不愧是私立学校,钱真多。

其实沿着栅栏爬上去,也是可以入侵校园;问题是栅栏顶端离地面有好一段距离,上头还有加上尖刺的铁丝,看来还是安份的等校门打开比较好。强行闯入的话,万一被抓到就完蛋大吉,既然都来到这了,我可不想那么轻易就GAME OVER。我和春日毕竟不同,该自重时,我是很懂自我节制的。

就这样,我等了将近两小时。

听来陌生的下课钟声响起不久,校门口就像水溢出来一样,吐出了许多学生。

的确,谷口说的没错,这里是男女合校。女生的制服跟原来一样是黑色学生西服,夹杂其中快步踏上放学归途的男生,则是穿黑色的中山装。跟女生穿水手服、男生着西服的北高完全相反。至于男女生的比率,似乎女生来得比较高……

“怎么会这样…算了。”

男学生中有几个我见过,是一年九班的学生。我还以为他们消失了,原来是跑来这所高中了。不知是凑巧还是怎样,看了半天,没看到和我毕业于同一所国中的同学。见过的那些人也没人理我,只是用怀疑的视线瞥了我一眼,就迅速走过。他们现在记得的,一定是另一段历史。说不定还是比上北高要幸福许多的历史。起码他们不用爬坡上学。

我继续等下去。能不能顺利遇到,机率参半。万一那女人参加了某个社团,或是又在着手计划什么而留在学校的话,那我就真的得在这里当稻草人了。拜托,快点踏上回家的路吧,然后在我面前出现。

如果,这所光阳园学院还存在另一个SOS团,而且改由别人取代我和其他团员大肆活跃的话……

一想到这,我的五脏六腑就活像叛乱似的开始翻搅。那我和朝比奈和长门和古泉不就都成了用完即丢的垃圾?要真是那样,我就连配角的边都沾不上,成了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了。我不想要这样!要我向谁祈求都好!看是基督或是释迦或是穆罕默德或是摩尼(注:Mani,波斯人,生于巴比伦。24岁时受到启示创立摩尼教。自封为光明界的预言圣者,后受到波斯袄教迫害,被处以极刑。)或是琐罗亚斯德(注:波斯袄教教祖)还是洛夫克拉夫特(注: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1980~1937,美国传奇小说名家,黑色奇幻文学鼻祖。)都好!只要能解除我的不安,管它是神话或民间传说,我都会相信。就算对方是街头邪教团体的传教人员,我也二话不说跟他走。我现在总算明白,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牢牢抓住,然后徒劳无功地沉下泥沼去的溺水者的心情了。

在焦躁和消极感充斥全身十几分钟之后。

“……呼。”

我呼出的这口气,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它的意义何在。为什么我会如此快活的呼出这么大一口气呢?

她出现了。

淹没校门口的黑色学生西服和中山装中,夹杂了一张即使我寿命将尽,也绝对不会忘记的女生的脸。

她留长发。就像她在入学典礼后的自我介绍中大放厥词,让班上的空气凝聚成固体的那时一样,留着及腰的长发。有好一段时间看傻了的我,开始扳手指计算确认今天是星期几。今天不是留直发的日子,看来这里的春日似乎没在发型上玩七变化。

光阳园学院的学生似乎嫌我挡路似的,个个都从我左右两边穿过去。不晓得他们对我这个呆站在校门前的男生有什么感想,不过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也没空理他们怎么想。

我站着不动,眼睛直盯着穿着学生西服的女学生逐渐走近。

凉宫春日。

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自觉微笑了起来。因为我发现到的,不只有春日。

走在春日旁边,正在跟她说话的中山装男生,正是笑脸让我看得不想再看的古泉一树。真是意想不到的赠品。原来这里的两人,关系亲密到会放学一起回家啊。然而春日看起来很不高兴,就停留在我记忆所及,高中刚入学时的状态。她偶尔会面向旁边答个一两句,接着又用很不悦的表情,目露凶光地俯看柏油路面。

是以前的那女人。在她发起创立SOS团的念头之前,在学校任何一处都是那样,仿佛找不到强敌而焦虑不已,精力无从发泄的格斗家那般的表情,在我看来真是特别怀念。那时候的春日就是这样。对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感到无聊不已,拼命追求刺激,没想过想要的东西可以自己生出来的那个时代的春日。

不,要感慨待会再来感慨。两人的身影逐渐走近。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说来真没出息,我根本就无法克制自己快节奏的心跳。假如现在去看内科,医生的耳朵八成会听到叫人想取下听诊器的麦克风Two Bcat(注:四拍子爵士乐中的两个强拍)。天气冷成这样,我居然还滴汗。真希望膝盖发软这件事只是我多心。我应该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啊。

——来了。春日和古泉已近在眼前。

“喂!”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春日抬起头来,和我四目相对。

穿着黑袜的脚停了下来。

“干嘛?”

她的视线有如冷藏室的结霜那般冰冷。她以那种视线将我全身上下扫射了一遍才移开,

“找我干嘛?不,应该说你是谁?我可不是让不认识的男人叫‘喂!’的角色。要搭讪的话找别人去,本小姐没那种心情。”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这个春日果然也不认识我。

古泉也停了下来,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看他的表情别说认识我了,连看都没有看过我。

我开口向那位古泉询问。

“我和你,也是第一次见面?”

古泉轻轻耸了耸肩。

“好像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在这所学校也是转学生吧?”

“我是在春天时转来的…您怎么知道我是转学生?”

“你对『机关』这个组织,有没有什么印象?”

“ㄐ-ㄍㄨㄢ……?请问汉字怎么写?”

不得罪人的无意识笑容,是我熟知的那小子的招牌笑容。但他看着我的眼睛,却出现了警戒的神色。这小子和朝比奈一样,不认识我。

“春日。”

春日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用大大的黑眼睛瞪着我。

“谁准你直接喊我的名字的?你到底是谁呀!我可不记得征求过变态跟踪狂。滚开啦,你挡到我的路了。”

“凉宫。”

“我的姓也不准你叫。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姓名的?你是东中毕业的吗?你是北高的学生吧,看那身制服就知道了。北高的跑来这里干嘛?”

春日哼了一声,头转过去。

“没关系,古泉同学。当他不存在就好。不用理会这么没礼貌的家伙。反正只是个笨蛋。我们走!”

为什么春日放学会跟古泉一起回家?难道在这个世界,古泉扮演的是我的角色吗?虽然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但是我匆忙想的不是那个。

“等一下!”

我捉住了避开我走掉的春日的肩膀。

“放开我!”

春日挥动手臂,甩开了我的手。真正的怒气在她脸上浮现。但是这种程度的恶狠,还不足以让我放她走掉。否则我今天早退在此站岗,就没有意义了。

“你很烦呐!”

春日低下身子,以让人佩服的流畅架势使出低踢。

一阵剧痛窜过我的脚踝,疼得我几乎想就这样窒息算了,但还不至于痛到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的我,以身心俱痛的悲情说道: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我榨出了仅余的一点勇气,要是这次再不行,我就无计可施了。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接下来,我丢出了这个问题。

“你记得三年前的七夕吗?”

正要跨步离去的春日停了下来。对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我继续说:

“那一天,你偷溜进国中,在校园内用白线画图案。”

“那又怎样?”

转过身来的春日一脸怒容。

“那种事情大家都知道!你提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小心地斟酌语句,尽量快点说完。

“那夜潜进学校的应该不只你一人,还有背着朝比奈…背了一个小女生的男人和你在一起。你就是和那家伙一起画白线,写下图画文字的。那是给牛郎和织女星的讯息。内容大意是『我在这里』——”

接下来的话,我没能说完。

春日伸过右手,抓起我的领带,一把提了起来。我受恐怖的蛮力牵引,不由自主往前倾倒,额头猛地撞上春日那颗硬如岩石的头。

“好痛!”

我用抗议的眼神瞪视对方,对方也恶狠狠地回瞪过来。近在眼前的锐利目光,朝我的眼睛直射而来。好怀念的眼神,还有春日那张气呼呼的脸也是。

血管半爆了的女人用疑惑的声音说:

“你怎么会知道?谁跟你说的?不,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那个时候……”

春日突然打住,脸色大变地注视着我的制服。

“北高……难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胸口被她紧紧抓住,呼吸困难。臭蛮力女。但是,现在可不是怀念春日POWER的时候。我的名字?要跟她讲那个她以前从未叫过的本名,还是要跟她说那个大家都喊习惯的愚蠢绰号?

不,不管是哪一个,对眼前的这女人都不管用。这两个名字她应该都没听过。那么,我应该自报的固有名词就只有这个。

“约翰·史密斯。”

虽然我尽量保持冷静的口吻,但毕竟我的人是整个被提上来的,拜托你也体谅一下我呼吸困难……才这么一想,下一刻,压迫胸口的强烈力道就消失了。

“……约翰·史密斯?”

春日松开了我的领带,神情吊滞,双手静止在半空中。我很少见到她这样。凉宫春日仿佛被死神抽走灵魂似的,嘴巴一直开开的。

“就是你吗?你就是那个约翰?在东中……帮我的那个……奇怪的高中生……”

春日突然踉跄了一下。漆黑的长发遮住了眼睛的视线,正要摔跤时,古泉适时扶住了她。

连结上了。

什么帮你忙,你几乎都把工作推给我做——但我不打算浪费时间跟她辩驳。没错,我终于掌握到一丝线索了!在这个完全变了样的世界中,终于有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和我共同拥有过去的记忆。

果然是你。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凉宫春日。

既然这个春日在三年前的七夕曾经遇见我,那么三年后的这个世界,应该就是从那个时间点延续下来的。并不是任何事都“烟消云散”。我和朝比奈回溯至三年前的时光,然后藉由长门的力量又回到原来时间点的那段历史的确是存在的。虽然不明了是哪里出了差错,至少三年前的这个世界,和我熟知的那个世界是同一个世界。

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只有我保有原来的记忆?

不过还是之后再思考这个问题吧。

我望着有如世界奇观的哑口春日,说道:

“详情我会说给你听。你待会儿有空吗?这事说来话长……”

我们三人肩并肩走在路上时,春日说话了:

“我见过约翰·史密斯两次。在那之后不久,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后面有人大喊,喊什么来着……啊,对了!就是‘请多多关照把世界搞得轰轰烈烈的约翰·史密斯!’。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做过那种事。在确认春日从操场上消失后,我就叫醒朝比奈,一起赶往长门的高级公寓。难道还有另一个约翰·史密斯吗?可是,那个约翰·史密斯讲的又是什么鬼东西呀?

那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给春日出什么鬼点子似的。

“那个约翰和你在东中遇到的约翰是同一个人吗?”

“离太远了。当时又很暗。两人的脸我都不记得。可是声音和感觉跟你很像。穿得又是北高的制服。”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才觉得线索连结上了,细节却又不吻合。

我们就近找了家咖啡厅。我本来想去SOS团集合的御用咖啡厅,反正都是SOS团的原班人马嘛。但是从这里过去稍嫌远了点。

“我所认识的你是就读北高,在入学典礼之后说了这样的话……”

点的东西还没送来,我开始说明。在送来的热欧蕾冷却到可以一口气喝掉前,我几乎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浓缩讲给她听。像是外星人加未来人、超能力者齐聚一堂的SOS团,还有文艺社的社团教室等等。

特别是七夕的时光旅行,我讲得特别详细。因为我认为那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含糊带过的只有春日可能是神、时空的扭曲、与进化的可能性这几个部分。因为每一个都还是未定论。仅提到春日拥有奇妙的潜在力量,而且可能还具有改变世界的不确定能力。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吸引这女人了。她频频陷入沉思,接着说道:

“为什么你看得懂我自己想的外星语?当初那段图画文字的确是:我在这里,快来找我之类的意思没错。”

“有人翻译给我听的。”

“就是那个外星人?”

“正确说来应该是由外星人研发的与人类接触用联系装置外星人…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我将长门有希的事全说给他们听。原本以为她只是文艺社团教室的赠品,想不到是隐藏设定的面无表情爱书人。接着,又跟他们讲朝比奈。那位等身大换装吉祥物兼公关兼本社专用茶水小姐,实际上是未来人。我陪她做时光旅行,去到三年前的七夕那次,也是多亏了长门才回得去。

“这么说来当时的约翰就是你罗?嗯,我就相信你吧,反正也不是坏事。原来当时你是在做时光旅行啊…”

春日用看着未来人的眼神仔细打量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未免理解得也太快了吧。看不出你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人。以前我们单独在市内寻访不可思议事件时,在那家咖啡厅,你根本就把我的话当屁。

“那个我是个大笨蛋。我相信你。”

春日探出身子。

“因为,相信比较有趣啊!”

我对这张犹如百花齐放的灿烂笑脸有印象。我第一次看到春日笑,就是这张笑脸。她在英文课堂上想到要设立SOS团时,所浮现的百万瓦特笑容。

“在那之后,我调查过北高所有学生,还埋伏过一阵子。可是,一直都没看到像是约翰的人。当时我还很自责,为何不把脸看清楚。现在回想起来就通了,三年前你根本还没进北高嘛……”

当时的我有两个。一个是在国中过着茫然生活的我,另一个是在长门家的客房和朝比奈一起被冻结时间的我。

顺便将这小子的经历也一并带进来吧。

“在那个世界的古泉则是超能力者。你帮了我不少忙,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如果那是真的,那真是叫人惊奇。”

以优雅动作饮茶的古泉,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

我重新转向春日。

“你为什么不来念北高?”

“没有为什么啊。我只是因为七夕的事对北高产生了点兴趣。但是等我升上高中,约翰也早就毕业了,再加上我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光阳园的大学升学率又比较高,国中的导师一直碎碎念叫我考这里,只好照做省得他罗嗦。其实我觉得高中念哪里都无所谓。”

我也向古泉提问:

“你呢?你为什么会转到那所学校?”

“你问我为什么,我的答案也跟凉宫同学差不多。我只是看自己的学力测试程度到哪里,就进哪所学校。况且…我不是说北高不好,但是光阳园学院不论是在校舍或是设备上都相当完善。”

是啊,北高连空调设备都没有。

春日叹了一口气。

“SOS团啊……好像很好玩。”

托你的福。

“假如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

插嘴的是古泉。他收敛起圆滑的笑容,以得意的表情说:

“由你的说明来判断,你陷入的情况可以有两种解释。”

真的很像是古泉会说的话。

“之一就是你进入了平行世界。你从原本的世界来到了这个世界。之二就是世界除了你之外,整个都改变了。”

这一点我也想过。

“可是,不管是哪一个,都有谜团尚待厘清。如果是前者,那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你又到哪里去了呢?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只有你没有改变,又令人不解。除非你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没有。我敢跟你保证,没有就是没有。

古泉用可憎的漂亮动作耸了耸肩。

“如果是进入平行世界的话,你就必须寻求回到原来世界的解决对策。如果是世界改变的话,就得找出让世界回复原状的方法论。不管是哪一个,要早日解决,就是揪出幕后的始作俑者。始作俑者很可能知道该如何让一切回复原状。”

那个人除了春日以外,还会有谁?

“谁知道?也许是来自异世界的侵略者把地球当成游戏舞台了。说不定未来还会突然冒出很邪恶的敌人角色。”

一看就知道他是随口胡诌的,因为古泉的语气很明显就是在乱掰。可是春日完全没察觉,眼睛还闪闪发光。

“我想见见那位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对了,我也想去那间社团教室看看。假如改变世界的人真是我,看到她们之后也许会想起什么。是吧,约翰,你也是这么想吧?”

是啊,没错。我没有理由反对。这个现象如果是这女人搞的鬼——虽然我内心就是这么认定——那么做说不定会激发她的灵感,长门和朝比奈也会想起我。外星人和未来人手下一旦回复正常,胶着的事态说不定也会拨云见日。等等,约翰是指我吗?

“你说你叫阿虚是吧?约翰好听多了。约翰听起来比较像是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欧美很常见。阿虚这么逊的绰号,到底是谁帮你取的?对方根本就瞧不起你。”

命名者是我的婶婶,将它广为流传的则是我妹。尽管如此,凉宫的痛骂,我听了倒是很爽。为什么呢?距离上一次根本没隔多久时间啊?

“那么,走吧。”

春日将几乎没动过的大吉岭红茶一口气喝光,再拿起光阳园学院订制的书包。

姑且先问问看。

“现在?去哪?”

春日已经站起身来,高傲地睥睨着我大喊:

“当然是北高啊!”

说时迟那是快,转眼春日就快步滑出了咖啡厅。连等自动门开都等不下去似的。

其实这举止真的很春日,让我莫名地安心不少。

春日,真有你的。你就是这个样子。只要一想到,两秒钟后就去行动。那才是你。每当你以活似要一脚踢飞门的气势冲进社团教室时,我们就知道你又有突如其来的决定要昭告天下。长门是唯一处变不惊的人……

“糟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放学时间早就过了。昨天在长门的高级公寓定下的约定,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跟她说明天也要去社团教室,却迟到了。脑中不禁浮现独自一人等待敲门声的长门垂头丧气的模样。请再等我一下,我这就翻筋斗云过去。

古泉将春日留下的帐单拿了起来。

“我只请凉宫同学的份喔?”

假如你连我的份也请的话,我就告诉你。

“呵,愿问其详。”

我将以前这小子告诉我的话,直接丢还给他。以简单扼要的方式。像是人类原理怎么又怎样的春日大神说,还有这小子拼命要提供春日娱乐,而自编自演了一出孤岛奇案等等。

见古泉陷入了沉思,我又问了一次。

“春日应该就是幕后黑手,还是另有其人造成这种状况?你认为哪个才是正确的?”

“假如你说的那位凉宫同学,真的具有神的力量,说不定就是她做的。”

也实在想不出其它的祸首了。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春日就是只将古泉留在身旁,而把我、长门和朝比奈给丢在一边了。不是我在说,我不认为春日对古泉会远比对我们还执着。这也是春日的无意识特异功能在发威吗?

“这么说,被挑中的我该觉得很光荣罗?”

古泉笑嘻嘻的继续说:

“毕竟我……是的,我喜欢凉宫同学。”

“……你说真的?”

你在开玩笑吧!

“我认为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听过?古泉用认真的口气说:

“可是,凉宫同学只对我的属性有兴趣。她只是因为我是转学生这个理由,才跟我讲话的。但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转学生,她最近似乎也腻了。你说的SOS团,在该团的你有什么样的属性呢?如果没有,那就是凉宫同学十分欣赏你。假设在那边的凉宫同学和我所认识的凉宫同学是同一个人格的话。”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一写在履历表上,就会被送往医院的头衔。除了不知不觉就会被卷入奇妙事件的那种派不上用场的特技除外。

春日从门外探头进来,笑得甜甜的破口大骂:

“你们在干嘛!快点出来啦!”

古泉等店员结算三人份的饮料费,我则是从开了暖气的舒适咖啡厅,一派轻松地往会让呵气变白的外界踏出第一步。

店门前停了一辆计程车。好像是春日叫的。看来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快一点到北高。附带一提,那不是我和古泉偶然搭过的,在某处见过的黑色计程车(注:颠覆传统小黄,从伦敦引进的高级黑色计程车,用于接待贵宾、婚丧喜庆均非常适宜,在日本掀起一般黑色旋风。),而是普通的黄色计程车。

“朝北高,全速前进!”

春日一边坐进车内,一边命令司机。接着是我,再来是古泉坐进后座。对于小丫头的命令口吻,中年司机没有丝毫不悦,只是苦笑了一下缓缓地踩下油门。

“你要冲进北高是无所谓,”我对春日的侧脸说:“但是你这身装扮太显眼了。外校生进去多少需要点理由。不然被老师发现的话,会有点麻烦。”

春日身穿黑色学生西服,古泉则是着中山装。虽说因为课程缩短,下午没剩多少学生,可是这两人一旦闯入水手服和藏青色学生西服的地盘,就等于大肆宣传他们是校外的人。

“那倒是……”

春日考虑了三秒钟。

“约翰,你今天有上体育课吗?不,没上也没关系。你的体操服是放在教室吧?”

是呀,刚好今天第一节课就是足球课。

“那么,你有带体操服和夹克吧?”

有是有,不过你问这做什么?

春日寓意深长地笑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作战计划。约翰,古泉,脸凑过来一下。”

就算被计程车司机听到又不会怎么样。不过我们还是乖乖凑过去,听春日小声交待作战计划。

“很像你的作风。”

我如此回答,瞄了一眼皱眉头的古泉复杂的表情。

我在北高附近下了车,先回去自己的教室,为了春日策划的侵入北高大作战做准备。

附带一提,计程车费又是由古泉买单。这个古泉简直就像是春日的行动式钱包。他又没有做错事,真是难为他了。难道他对春日的感情是爱情?真想问问他到底是看上春日哪一点。可是转念一想,谷口说过,春日的举止异常归异常,国中时代却很受男生欢迎。也许啦,如果她没有在北高创立SOS团,那女人很可能会不分王八绿豆让上门追求她的男生吃闭门羹。这么说来,SOS团其实是春日绝佳的避风港?成为那种神秘社团的首领,君临天下,有点基本常识的男生都会像是规避暴投的打击者一样自动回避。与其被三振或是被触身球直击头部,倒不如躺过四次,轻松走向一垒反倒好。

我一边思考一边往最顶楼迈进。

校舍里人烟稀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回家也无事可做的人留下来进行社团活动的身影散见各处。幸好,一年五班的教室一个人也没有。不,其实我也很怕被冈部老师抓包。换作是我,我也想知道没请假就早退的病人,为何又偷偷摸摸地跑回教室。

不知道是谁帮忙清理的,我的课桌桌面整理得很干净。或许是朝仓吧。正在想杂七杂八的文具和笔记本不知哪去了,原来都被收起来了,只有书包吊在课桌侧边。我在找的皮鞋则吊在书包的另一边。

“这女人真的是考虑得很周祥。”

我一边感叹朝仓细腻的心思,一边将装体操服的袋子拿出来。这个超大的毛巾束口袋装有今天第一节穿过的短袖运动衫、短裤、运动夹克和长裤。春日在计程车上提案的侵入计划,想当然尔就是“变装成北高的学生计划”。“古泉穿你的体操服,我穿运动夹克和长裤。然后堂堂正正的跑进去,任何人都会以为我们是刚路跑结束的运动社团社员。嗯,完美无缺。”

换句话说,我们就是要学习昆虫的拟态。这样总比随便在路上各捉一个正要回家的北高男女学生强行剥下他们的衣服,要来得好多了。

“那样也不错。”

在离校门有一段路的转角等我的春日,蛮不在乎地说。她一边接过装体操服的袋子,一边说:

“还是穿成你那样,比较不会被盘问。想到这么棒的点子,怎么不早点讲?”

那种拦路强盗的行为,我怎么做得出来!

春日抽开束口袋的松紧绳,毫不客气地将袋子翻转过来。四件衣服就咚地掉在柏油路上。

“你有洗吧。”

一周前刚洗过。

“对了,凉宫同学,”

古泉用活像被逼到绝境的砂鼠看着追它的蒙古虎的眼神,盯着我那套泥泞的体操服说道:

“要在哪里换衣服?附近有什么隐蔽的空间吗?”

“在这里换就好了。”

春日答得爽快,迳自拿过运动长裤。

“这里没什么行人,顶多会冷一下子。啊,放心好了,我会转过头去的。约翰,你也转过去。我们当他的围墙。”

她斜眼看了我一下,什么意思?

“我就算被看到也无所谓。”

笑得很邪恶的她,将脚套进运动长裤内,就这样穿在裙子下面。

“看不出来你腿这么长。”

她蹲下来将两脚的裤脚反折,调整好长度后,再站起来将裙子的裙勾解开。

裙子毫不犹疑地从腰部落下。接着她脱掉黑色外套,开始解上衣的钮扣时,我转向旁边。

“没关系,我底下还穿了件T恤。”

外套和裙子的上头,又飘落了一件上衣,我眼角的余光,慢慢转回去。身着白色短袖素色T恤和我的运动长裤的春日,得意洋洋地挺胸,让长发随风飘动。我就这样盯着她,不禁想再看一次某个景像。

“喂,你要不要绑马尾?”

春日猛然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只是我单纯的喜好。

春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绑马尾看起来简单,要绑得好看可不简单!”

说归说,春日还是从掉在地上的黑色外套口袋里,拿出绑头发的橡皮筋,灵巧地将乌黑的长发整个挽在后脑勺。

“也好,这样看起来更像是运动社团的。这样总行了吧?”

棒极了。在我的眼里,她的魅力度又增加了36%。

“笨蛋。”

正当我不解该怎么反应时,才明白这女人的气冲冲只是做做样子。我早该知道的。

虽然晚了一点,古泉也换穿完毕了。在这么寒冷的天空下,穿着短袖短裤一定很冷吧。而且还是别人的体操服,心情更是格外不同。起了鸡皮疙瘩的古泉说:

“凉宫同学,那件夹克你不披是吗?那么,可不可以借我穿呢?”

同样是露出两只手臂,春日却用足以驱走寒气的笑容说:

“不行。我要用来遮书包。好不容易扮装成功,我可不想在书包上露了馅。”

光阳园学院的书包和北高的,确实在外观上有微妙的差异。春日将运动夹克像包巾般摊开,把自己和古泉的书包包起来,命令我拿着。再将两人脱下来的制服丢进装体操服的袋子里,也叫我拿着。

“那么,接下来。”

春日将腋下夹紧,双手插腰:

“这样看起来就很像刚跑完马拉松回来。不错吧!”

你是不错啦,那我呢?天底下哪有抱着这么多东西,而且还穿着制服去路跑的运动社团社员?

“你当自己是社团经理不就得了?还有这个!FIGHT!一、二、FIGHT!一、二、FIGHT!”

马尾妹跑出去后,我和古泉面面相觑了一会,又同时耸耸肩追了上去。

我和这位古泉都心知肚明,就各方面而言,要阻止跑出去的春日,在各种状况下都是很困难的。所以我们除了追上去,也别无它法。

是吧,一直都是这样子吧?

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北高的校门和山下的私立学校不同,经常门户洞开。警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见人影。计划非常顺利,春日边呼口号边进行的伪马拉松很快就结束,平安地抵达终点站的玄关。想不到要带春日和古泉进我们学校这么麻烦,明明三天前他们还在这里进进出出的。

“好破旧的校舍。这墙壁怎么是组合式(注:不在现场灌浆,而是在工厂预先制成的组装式外墙。)的呀?县立学校这么穷啊?我没来考这所学校是对的。”

我一边听她那再正确也不过的感想,一边将目光从林立的鞋柜移开。我已经换好拖鞋,正在找有没有掉落的两人份客用拖鞋时,春日毫不在意地打开最近的鞋柜,拿出不知是哪个北高学生的拖鞋。

的确很像是春日的作风。我又不自觉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看起来很呆耶。我又没做什么好笑的事。”

被她这么一说,我连忙收敛嘴角。她说得对。姑且不论春日的不法行为,现在都不是嘻笑的场合。

我想谷口的脚大小应该和古泉差不多,就拿了谷口的拖鞋给古泉换穿。

“真是不好意思。”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不好意思。古泉彬彬有礼地说完,换上了鞋子。我将他穿来的那双球鞋,塞进谷口的鞋柜里。

再将两人包在夹克里的书包重新夹在腋下。

“我带你们去,跟我来。”

“慢着!”

我正要跨步向前时,春日制止了我。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玩弄着马尾的尾巴。

“长门同学那个外星人,在文艺社吧?”

现在的长门,应该说是前身为外星人的平凡女高中生。即使如此,我想她应该会一直等着我过去吧。

“那位长门同学应该不会跑掉,先去抓朝比奈那个未来人吧。她在哪里?”

可能已经回去了吧……突然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我的灵感也不是盖的。连搜寻记忆都不必了。断言说不认识我的朝比奈之前手上拿着书法用具。在被强拉进SOS团之前,她是书法社的社员。那么,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学校。

“我明白了,这边走。”

长门,对不起。请再等我一下下。我们先去书法教室,然后就去找你。我心里祈祷书法社今天有开,自然地加快了脚步。

打开那间社团教室的门的,是春日。那女人向来跟敲门那种礼貌的举止无缘,我也没那美国时间去教导那女人注意这种小细节,古泉则是倨促不安地在走廊站岗。

书法教室里有三位女学生,看样子是在练习新年题字(注:日本习俗之一,在一月二日以毛笔书写吉祥话)。

“你们之中谁是朝比奈?”

“……有什么事吗?”

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的三人中,最娇小的那个身影,樱唇流泄出怯懦的声音。

“什么事啊……”

只见在椅子上端坐如仪的朝比奈,手上拿着毛笔停在半空中。

我越过春日的肩膀,巡视了一遍室内。鹤屋学姐不在,让我松了一口气。记得她不是书法社的。

春日跟我咬耳朵。

“是那个女的吗?她真的是高二生?看起来好像国中生。”

“我也觉得她很像国中生,不过你猜对了。她正是朝比奈。”

春日一听,就大刺刺跨步上前,对拿着毛笔僵掉了的娇小天使胡说一通:

“我是学生会资讯室室长凉宫。朝比奈实玖留学姐,我来这里,是有事想请教你。麻烦借一步说话。”

身上穿着T恤和运动长裤的人,说谎也不打一下草稿。

朝比奈的眼镜不断眨呀眨的,很紧张地说:

“学生会……资讯室?那是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没关系,跟我来就是了!”

春日夺下了毛笔,丢到写到一半的八开宣纸上,再握住朝比奈的手臂,强行把她拉起来。其他的女社员虽然都很害怕,却都惊慌的说不出话来。假如鹤屋学姐在这里,说不定可以观赏到她和春日的异种格斗技战。春日双手环住朝比奈的腰固定住,不由分说地将她掳走了。

“你……胸部真大。嗯,很有个人特色。我喜欢!”

春日喜孜孜地,揉搓起别校学姐的胸部来。

“吓!哇哇!请、请问…咦!”

看到在入口待命的我,朝比奈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八成在想:那天那个变态又出现了。朝比奈对于在走廊冷得直踏步取暖的古泉,也投以受惊的视线,古泉却以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了朝比奈一眼。

“我不是什么坏人,真的。”

你穿成那样来到这里,还想扮演局外人撇清关系是行不通的,古泉。

春日就像个要阻止已知要去看牙医的小孩逃走的母亲一样,将挣扎不已的朝比奈给抱了起来——

“喂,约翰。只剩下长门同学了。快带我去找她。”

这还用你说。

说什么都得趁眼尖的同学和知悉我擅自逃课的教师群发现我之前,赶到那边不可。

通称旧馆,位于社团大楼三楼的SOS团基地,正式名称是文艺社的社团教室。

这一次的门是敲过后,我才打开的。

“嗨,长门。”

将图书馆的精装书立在桌上阅读的眼镜女脸抬了起来。

“啊……”

长门见到是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咦?”

见到接着出现的春日,眼睛突地睁圆。

“……咦?”

见到被春日抱着的朝比奈,嘴巴突然张开。

“…………”

在吊车尾的古泉登场之后,就哑口无言。

“你好。”

春日绽开笑容,见到大家都进教室之后,就将门反锁。卡嚓!这个效果声一响起,长门和朝比奈起了同样的反应,她们的身体都恐惧的紧绷了起来。

“你们想做什么?”

就像那天一样,朝比奈吓得都快哭了。

“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还有,你干嘛把门锁上?你到底要干嘛?”

完全一模一样的反应,连我也感动得泫然欲泣。好怀念。

“给我闭嘴!”

就像那天一样,春日强硬地控制了情势,环顾室内一周。

“那位眼镜妹就是长门同学?你好!我是凉宫春日!这个穿体操服的,是古泉同学;这个全身上下只有胸部特大的娇小女生是朝比奈。至于那家伙,你应该认得吧?他是约翰·史密斯!”

“约翰·史密斯……”

长门惊讶地推了推眼镜架,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耸耸肩,接受了这个愚蠢的绰号。反正阿虚和约翰都一样蠢。

“哦——这里就是SOS团啊?虽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却是个不错的房间。很值得带东西过来。”

春日就像刚被带到新居的猫咪在房间四处闲晃,看看窗外,对着书架的书投以兴趣浓厚的一眼,转向我说: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你不会什么都没想就过来了吧?真的很像是春日的思维。

“以这间教室为据点,我是很赞成,可是交通很不方便。放学后再来这里又很浪费时间。我的学校和北高又完全没有交流。对了,干脆定下时间,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集合如何?”

突然说出的一段话,除了发话的这女人和我以外,大家都不明究里。

长门成了表情困惑的摆饰娃娃,朝比奈是提心吊胆、举止怪异;古泉则演起了哑剧。

我想我必须说点什么,正要开口的时候——

叮!

突然间,无人碰触的电脑发出了电子音,长门反射性地转头去看。

“咦耶?”

弯着腰的朝比奈得抬起屁股,才勉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我具有的认知这个状况以外的识别能力,全都被电脑给吸走了。

古老的CRT显示器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逐渐变得明亮——我是透过长门镜片的反射才得知的。

但是呼应那种情况的硬碟回转声——并没有持续。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不,那时候好像是我自己开机的……操作系统影像没有出现,反而显示其他画面的电脑萤幕似曾相识…

“让一让。”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我推开春日,全速奔到显示器的正面。

灰黑的萤幕上,无声的文字流畅地显示着。

YUKLN> 当你看到这排文字时,我已经不是我了吧。(注:YUKLN即是长门有希『NAGATO·YUKI』。)

……是啊,就是这样啊,长门……

“怎么回事?又没人按下开机钮,吓死人!”

“可能是有设定开机时间吧。不过,这台电脑还真是古老。真难为了这台老古董。”

背后春日和古泉的对话,我完全没听进去。我连眼睛都不敢眨,深怕错漏了一字一句。耳朵听到心脏在跳踢踏舞的声音,眼睛直盯着画面。

YUKLN> 这个讯息会出现,就表示你、我、凉宫春日、朝比奈实玖留和古泉一树应该就在这里。

简直就像是在配合我的阅读速度一样,游标持续出现没有赘饰的文字。

YUKLN> 这就是钥匙。你已经找到解答了。

不是我找到解答的。而是在古泉的陪伴下,春日强行杀过来的。这里的春日也相当有用嘛……话又说回来,长门,好几天不见了。

我抱着怀念的思绪读着显示器上的文字。虽然没有出声,却在内心以长门平坦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游标继续换行。

YUKLN> 这是紧急逃离程式,要启动的话就按ENTER键,不启动就选择其它键。启动之后,你会得到修正时空的机会。但是不保证一定成功。也不保证你能顺利归来。

紧急逃离——程式。就是这个!就是这台电脑!

YUKLN> 这个程式只能启动一次。执行之后就会解除。选择不执行的话,不启动也会解除。READY?

这是最后的文字。末尾的游标不停闪烁。

要选ENTER键,还是其它键?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春日在我背后偷看。

“这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机关吗?约翰,不要耍我了。快点说明!”

我完全无视于春日、古泉和朝比奈。只有这时,绑马尾的春日、穿着我的体操服的古泉,和依然很可爱的朝比奈都不在我眼里。我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这台电脑和这间教室的某一个人身上。我对那个用惊愕表情盯着画面的眼镜少女说:

“长门,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没有。”

“真的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你干嘛急着撇清关系?这是你打的文章啊……我虽然想这么说,但说了,恐怕这个长门只会更惊慌失措吧。

我只好再一次审视最后的部分。

这是长门留给我的讯息,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长门留给我的。具体而言,紧急逃离程式这东西我并不是很了解。“不保证一定成功”这一句也让我有点不安。

可是,事到如今,再烦恼也没有用。以前我曾经全心相信那个长门,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了。那家伙做的事一定不会出差错。除了相信那个救了我好几次,乖巧又沉默寡言的外星人制有机人工智慧机器人长门以外,我还能相信谁?如果我怀疑那家伙说的话,那我的头脑更值得怀疑。

“喂,约翰,你怎么了?表情又变得这么奇怪。”

春日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

“拜托让我静一静,我正在整理思绪。”

我现在的确需要思考。就读不同高中的春日和古泉、不是未来人的朝比奈、什么都不知情的长门,一一考虑过后,我厘清了那不是我目前该烦恼的事。

长门打在电脑上的字句是她个人的心意,那份讯息的真实性是不容怀疑的。

我伸伸懒腰,并且做深呼吸。

对——

目前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想要逃离这个世界。我想要再见到我所熟悉,而且早已是我日常生活一部份的SOS团和那个世界的伙伴们。这里的春日、朝比奈、古泉和长门,都不是我熟知的他们。这里也没有“机关”,没有资讯统合思念体,大人版朝比奈也不会来到这,因为一切都乱了套。

没花多久时间我就做出了决定。

我从口袋取出皱巴巴的纸张——

“对不起,长门,这个还你。”

长门苍白的手指,缓慢地伸向那张我递出去的空白入社申请书。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终于成功抓住。我一放手,入社申请书就抖得跟什么似的,但是室内并没有风。

“这……”

长门连声音都在颤抖,以睫毛遮掩了她的眼神。

“可是,”我连忙说明:“坦白说,我一开始就是这间教室的一员。不用特地加入文艺社,至于为什么——”

春日、古泉和朝比奈都用“这家伙在说什么呀!”的表情看着我。长门的表情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楚。没关系,你放心吧,长门。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回到这间教室。

“至于为什么,是因为我是SOS团的一员。”

READY?

当然是。

我伸出手指,按下了ENTER键。

那之后不久——

“呜哇?”

一站起来,强烈的头晕目眩便朝我袭来。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撑在桌上,视界整个转了一圈。我感到耳鸣,听到某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眼前发黑。失去了上下的感觉。感觉好像在漂浮似的。就像是掉落到湍流中的树叶。转啊转的,转个不停。呼唤我的声音越来越远。对方是叫什么?约翰还是阿虚?我也不清楚。听起来不太像是春日的声音。好暗。我在坠落吗?要坠落到哪里?起码跟我说一声不为过吧。

我的思绪很混乱。我眼睛是睁开的吗?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漂流,我的身体究竟在哪里?春日呢?全部都扭曲了。古泉。朝比奈。这里是?我到底是要去哪里?紧急逃离程式,逃出去的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

长门——

“呜哇?”

我再度高喊出声,好不容易支撑住几乎要碎裂的膝盖。接着我才发现我是站着的。

“怎么回事……?”

四周一片漆黑。但不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还好,我的眼睛还看得见。

“这里是……”

我靠着从窗外射入的微弱光线,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这里好像是一间房间,我手碰触到的似乎是桌子的桌面,而桌上放置了旧式的电脑……

“是文艺社!”

刚才那间文艺社。

可是长门不在。春日、朝比奈和古泉也都消失了。只有我在。而且天色已暗。方才明明有夕阳照入教室中,突然就变黑了。从窗户仰视夜空,说是稀疏还太少的星群,闪耀了一下意思意思。时间飞逝得真快。

教室内的样子和之前没什么差别。有书架,有长桌,也有一台旧型的电脑。光是这样我就明白了。我并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因为这里没有SOS团的东西。这里没有团长席,没有朝比奈的COSPLAY服装,还是空荡荡的文艺教室……但是…

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滴进了眼睛。我用学生西服的袖子擦擦汗。

好像不太对。

这份不谐调的感觉是什么。我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这里确实是文艺社的教室没有错。“你是太鼓吗?”我不经意想起谷口说的这句话。“哪里”。问题不在于这个,对,问题不在于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

突然间,我抓到了这个不谐调感的真相!发现的同时,我的体感温度(注:人体感觉到的温度。)似乎也直线窜升,但事实不是如此。气温一开始就这么高了,因为我的体温的体感温度变化,并不是我的错觉。

我热得受不了,脱下了外套。全身的毛孔纷纷张开,不停地喷汗。我再脱下罩衫,将白衬衫的袖子卷起来,聚集于教室内的热气却还是丝毫未散。

“好热!”

我开始发牢骚。

“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炎夏的气温。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该提出的疑问只有一个。

现在,是什么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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