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书院 先生抒愿|奔流杂志 · 封面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2-01-02 09:33:59


“匮乏”。这是浸泡艺术圈多年的信王军来到云南省梁河县时,深深镌刻下的印象。

  

千篇一律的单调和匮乏,这里的孩子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匮乏里。当他决定开办先生书院,要“把最好的文化艺术传播到最偏远的地区”时,他选择了云南。


艺术家信王军,在曲靖为先生书院忙碌。

他希望“先生”二字能够回归


“我们画了一双袜子,不仅可以温暖自己,穿上它还可以拯救地球”,2016年5月底,德宏海拔最高的小学——平河小学的235个学生,将花朵、大树、火焰山画上了袜子。这些袜子,通过信王军和先生书院之手,被送到数千人手中,为上千个孩子换来了新书包、新衣服和新画笔。

  

2007年10月,信王军背着100块砖头,从云南艺术学院后门出发,走到昆明火车站,离开了他生活5年的昆明。8年过后,2015年10月,他搜罗了全国各地的艺术书籍,将德宏梁河的老房子变成“先生书院”;2016年7月,他将书院搬进了曲靖的百年赵樾故居。他说,要“把最好的文化艺术传播到最偏远的地区”。




云南“先生书院”,

一个艺术家的生命激动


采写|都市时报记者 何惠子

摄影|都市时报记者 资渔


“先生书院”这扇历史文化之门,

让更多的人汲取了文化艺术的养分 




  

红地毯的起始位置在曲靖西门街32号的石阶上,它穿过了18米长、不足1米宽的胡同,。在这个叫卖声一家比一家高、周围房屋一家比一家陈旧的老街上,这条红色很扎眼。牵着孩子的奶奶先在32号门口问了问推车车主“葡萄怎么卖”,然后走上红地毯,朝胡同里探了探头。

  

窄长窄长的红地毯,是信王军从“大转弯”扛回来的,那时,距离先生书院揭幕不到3小时。和他一同从北京来到曲靖的杨叶,原本想着把红地毯拉到西门街的门口,他觉得在人声嘈杂、污水横流的老街上,来这么一道颜色喜庆、象征豪华的地毯,会很有意思,或者说,荒诞。信王军想了想,摇摇头,他觉得太招摇。

  

信王军是先生书院的创始人。2013年,他无意中发现一张民国宪法起草者的照片,先生们的气质吸引了他。他拿起一支0.3毫米的自动铅笔,动手画了他们的肖像,画出了孙中山、蔡元培、宋教仁……此后两年,他为百余位民国人物画了铅笔小画,整个作品取名《民国先生》。这种临摹绘画微观精妙,是一项消耗体力和眼睛的工程。但信王军如同苦行僧一般,怀着对历史的真诚,手绘了整整100幅“民国先生”。“先生”一词代表着一种让人敬畏的高度,在信王军心中,“先生”二字是一种风骨、一种精神、一种思想的象征,而非一个具象的人。

  

第一家“先生书院”在云南省的梁河县,成立于2015年11月28日。梁河是典型的农业县,距昆明约700公里,距中缅边境仅有几十公里。2014年,信王军第一次去梁河,改革开放30多年的成就在这里看不到太多的痕迹,整个县城只有三条马路,20分钟便能逛完。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留下来的做点小本生意。城里没有电影院,报纸、书籍多为党报党刊;一份杂志从出刊到现身昆明街头可能需要3天,但却有可能永远到不了梁河。县城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里,摆满了鞋子。

  

对这些现象,梁河的大多数人并不在乎。没有人聊文化,更没有人聊艺术。信王军的大学同学,一个油画画得很好的男生,毕业回到家乡之后,只能教体育。

  

千篇一律的单调和匮乏,成千上万的孩子,就生活在这样的匮乏里。这种匮乏让信王军印象深刻。当他决定开办先生书院,要“把最好的文化艺术传播到最偏远的地区”那一刻,他想到了梁河。

  

于是,他从北京飞越3200公里,在梁河租了一个小院子。

  


小学生在先生书院认真绘画


在先生书院,

家长和孩子都能接受到文化的熏陶




梁河真的很匮乏,一块钢化玻璃,从昆明运到梁河整整花了八天。可是,信王军和尹加领总能找到如意的东西。

  

没有中意的茶盘,在路边捡块石头,用两包烟,请打墓碑的师傅凿了一个;将一辆废弃的手拖车做成了一张桌子,将一辆废旧自行车改造成一个花车;他们用黄色的颜料在古老陈旧的木门和白得晃眼的墙壁上刷出了一道巨大的光芒,用“一束光”迎接所有走进先生书院的人。

  

尹加领是梁河先生书院的艺术老师,也是管理者,曲靖先生书院也由他一手筹办。他很享受现在这种状态,一边带着孩子看看画,一边等待葡萄架上那颗早熟的葡萄落下来。他家有28亩茶园,今年春天,信王军给他设计了一款包装,他画了先生蔡元培在包装上,请他的同学——云南人民出版社艺术总监马滨写了“先生回龙茶”几个字。回龙寨,是尹加领所在的寨子。300公斤春茶很快售罄,最远销到了英国。

  

去年此时,尹加领还在梁河县某机关单位里,彷徨不可终日。遇到信王军后,他在两天内办理辞职手续,跑来打理改造老房子。老房子很冷清,门可罗雀,信王军曾在天井里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了一个月的呆,装修工人神出鬼没,在书院里出现一会,此后三天又不见踪影。

  

尹加领带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深圳打工,已有三四年没回家了,孩子被寄放在姑婆家。每天放学后,孩子都会来书院,他很皮,坐不住,东摸摸西爬爬,爱画画。还有一个小女孩,老家在湖北,父母不远千里在梁河开了一家杂货店。小女孩像小鹿一样,喜欢在木板地上跳来跳去,每当听到木板“砰砰”作响,她就笑得很开心。有时,她还喜欢拿根小木棍追打尹加领。

  

尹加领去曲靖的那些天,孩子们每天都要到先生书院里,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们越来越习惯先生书院的存在,大人们也对先生书院怀有莫名的情绪。

  

某个清晨,尹加领和信王军去书院隔壁的市场买猪蹄,卖肉的夫妻俩听信王军讲外地口音,问:“你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一听是先生书院,挑了个猪蹄递过来:“哎,你们是书院的老师,这猪蹄送你了。”

  

梁河县政府也很重视书院,他们支持了1万元,还让新华书店送来了总价4000元的书籍,书单上排第一的,。而信王军的想法是:把全国各地私人收藏的文化艺术类的书籍都聚集到这里,“把最好的文化艺术传播到最偏远的地区”。

  


曲靖先生书院揭牌,前来的孩子们表演技艺



  

曲靖先生书院算不得“最偏远”,它位于曲靖最繁华的老街。但是32号那道18米长的窄胡同,将这个百年老宅与熙熙攘攘的尘世隔绝开来。只是石头上的兰花、木门上的花鸟被当做“四旧”刮掉了,无法复原。


7月10日上午,杨叶站在三个种满花的大石缸中间弹琴,琴声在石头间迸发出明快清脆的音色,隐隐带着回音。郭小瑞坐在旁边听着,听到“那一夜,小华数完了公社的星星和雨滴”时,他很奇怪:“小华数完了星星?星星能一夜数完吗?”小瑞是曲靖先生书院的第一位小读者,昭通人,他的妈妈在32号帮忙打理书院。

  

杨叶告诉小瑞,手里的琴是“班卓琴”,经常出现在美国民谣里。小瑞一听,问:“美国有歌谭市吗?”杨叶没有听说过“歌谭市”,小瑞说:“蝙蝠侠就在那里。”他想去看蝙蝠侠。

  

对杨叶来说,蝙蝠侠的国度给他的记忆并不愉快,甚至称得上悲伤。2008年,他以参展艺术家的身份奔向美国,临走前,将10年的创作作品——近百幅油画、近三百张水墨画还有他的手稿,。不想,一把大火将这一切烧毁殆尽。他被迫和过去断得一干二净,此后三年,他只摸琴弦,不拿画笔。

  

他决定带着绘画、音乐“从心出发”。他在北京望京遇到一道小小的臭水沟,水沟里倒映出一栋豪华建筑仰首傲立。臭水沟那头,是一个城乡结合地带。建设豪华建筑的工人们,在现代化高尚社区服务的打工者,当他们离开那个光鲜亮丽的地方,就得跨过臭水沟,走进垃圾场旁的饭馆,吃过饭后,回到简陋的出租屋。他们的孩子拖着鼻涕,在乱糟糟的街巷上翻滚打闹,气急了的时候,会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口出脏话。

  

杨叶坐在荒凉土丘上弹琴吟唱,下方,一棵挂满塑料袋的枯树随风呜咽;他坐在路边,对着一棵树桩还有一只死去多时的松鼠弹琴,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的老头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他在一座高架桥下,看到小广告被环卫工人粗糙地涂抹过,留下一个个灰色块面,他画了画,被环卫工人刷成灰色,又继续画画……他希望自己能够为当下或者将来提供另一种思考方式和观察视角。

  

先生书院以“书院”这种更加具体的形式,来聚集有共同价值观的人。当然,不全是如此。还有人以一种更平实的方式来关注先生书院。

  

梁河先生书院的“一束光”曾在午夜12点被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敲开。据说此人默默地关注了先生书院许久,知道先生书院的人爱酒,特地拎来一桶在大理买的农家自酿米酒。当他停驻在先生书院的夜色里,他的朋友打来电话,问他在哪里。

  

尹加领这才知道,这个汉子是一位卡车司机,来自陕西,去往瑞丽。回程的当天下午,他在瑞丽装好满满一车西瓜后,没有直接上高速,而是顺着陇川、盈江一线的二级公路,在半夜12点到达梁河。两人随意吃了些东西,卡车司机执意付了钱,他坚持“不能给书院带来负担”,也坚持不让工资不高的尹加领买单。

  

饭后,已是凌晨1点,卡车司机载着满满一车西瓜驶入夜色。回到陕西后,他给书院寄来了4大箱书,都是孩子们爱看的科幻小说。这位卡车司机叫豆永东。

  


先生书院已经成了当地孩子心中的小小天堂



  

半夜敲开“一束光”的并不是只有卡车司机,一个女人也曾在晚上11点敲响梁河书院的大门。她根据网络提供的各种线索,从杭州跨越了半个中国来到梁河,来找信王军。她在先生书院里一住便是半个月,时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院任何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尹加领和看书、画画的孩子们。她并不关心书院,她只是想找信王军。

  

关注书院的人形形色色,各有心思。

  

还有一对夫妇,农民出身,一番拼斗过后积累不少家财。女人看到先生书院,找到了信王军。她自称是一个“尊重文化的人”,曾无数次在微信里表达了感动,以及支持书院的心愿。今年5月底,女人和她的亲朋好友驱车800公里从省外赶到了书院,为书院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信王军想着:世间好人真多。

  

突然有一天,信王军收到她的微信:“我看有很多人盯着先生书院注册商标的事情,我担心被别人注册了,我已经以我公司的名义提前申请‘先生书院’商标的注册。”这并不是小事,也不是正常的事情。

  

女人还做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原本要去山上看孩子,动身前她变卦了。当信王军在山上教孩子画画时,她找到书院另一位老师说:“我们成立个公司,分一下股份吧。”她说她愿意出20万元支持书院发展。信王军将她给书院添置的物品归还给了这个女人,他不希望任何商业模式介入先生书院。

  

还有一个男人,号称要支持先生书院,要在全中国推出3000家,所有的钱由他负责。他捐助书院5000元钱之后,打着“信王军的铁哥们”的名义,在网络上用信王军的名字和作品做“一元购”的产品推广。信王军将5000元钱退给了他。

  

书院一年16万元运营费用以及送给孩子们的物资,多由信王军个人补贴。他卖画还有他合作运营的300个微信公众号的收入,还有一部分来自社会捐助。运营先生书院压力不小,但凡涉及商业运作的“捐助”,书院都不能接受。

  

他觉得“人类好复杂”。梁河先生书院开放不到9个月,招来无数双注视的眼睛,眼神里有善意,也有算计。在先生书院的微信群里,隐藏着许多阴谋和阳谋。

  

5月底,梁河的孩子们画了一双袜子,这双袜子“不仅可以温暖自己,穿上它还可以拯救地球”。袜子刚一面世,承担袜子生产的企业接到两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要5000双一模一样的袜子。这两个人都来自先生书院微信群,其中一个武汉女孩以艺术生身份毕业后,开辟土地种植蘑菇,前不久她在群里赞扬信王军:“我特别欣赏回归到土地的人。”

  

许多人从先生书院和信王军身上看到了价值。7月11日,从曲靖先生书院出来后,一位投资商对信王军说:“你最大的能力在于你有爱心,这样人家才敢跟你玩。”

  


先生书院为当地孩子们教授绘画,阅读等课程



  

这是信王军在艺术圈的第十年。他一直都在思考:“真正的艺术是什么?”“艺术对我而言是什么?”

  

十年里,他不断地用他的身体和画笔与这个世界进行冲撞与融合。他曾经凭借“生命的激动,本能的情感,对社会的责任”完成了许多件行为艺术。他曾经身负枷锁在金马碧鸡坊与城管对峙;曾经身负100块砖头离开他生活5年的昆明;曾经全身捆满稻草站在一个木桩上四个小时,也以相同的姿势完成了《致敬》,衣着正常地站在10米高空。他说他在致敬,“致敬遥远的、理想化的远方,致敬每个人自身保有的尊严,致敬无垠时间里发生的所有生命”。

  

但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却是一张白纸。2013年,他将这张白纸放置在天津的一条河边,这张白纸承受了8吨重的压路机的碾压,依然完好无损。

  

2010年,是他在艺术思考上的转折点,“把所有对社会的认知、怀疑、激动、思考都回归到人本身”。这个“人”至今越来越具体。当他筹备先生书院时,他突然想:我要把它变成我的生活。艺术曾经是他生命的核心,但他现在感觉,艺术已经太小了。“它只是一个媒介剂,具备让人开悟的功能,帮助人打开未知领域的通道,包括思维上的通道。”

  

他觉得,艺术对孩子也有这样的功能。2016年春节过后,信王军、尹加领去了海拔2800米的平河小学,那是德宏芒市海拔最高的学校。235个孩子,父母大多在外打工,家里只剩下老人,他们住在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的宿舍里,大冬天光着脚穿着拖鞋来上课,经常在教室里冻得瑟瑟发抖。

  

但这并没有淹没孩子们的梦想和想象力。一个小女孩说:“我想要一本白雪公主的书。”一个小男孩说:“我想要一个新书包。”他们在画纸上按下235个红色手印,组成三座火焰山;他们画下他们心中树叶的形状和色彩,构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们画下的小马、花朵、竹叶和土地,帮助了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1000多个小孩子。

  

这是先生书院的未来:以艺术和文化的概念介入,让孩子们用双手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甚至帮助到其他人——在德宏,类似的孩子有4.9万人。这不像公益,更像是用艺术跟文化来改变一个地方的生态。

  

今年10月,信王军会将先生书院的艺术家和孩子们的画带到北京,将最偏远地区的文化艺术带到最先进的地方,这将是一次文化的“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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