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连载】《大江东去》 [中] 阿耐18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09-14 14:10:13

  等送走两位领导,老徐关上门就道:“小宋,今天谈话的结果,我并不很乐观。你跟我说说你准备见市长的计划。”

“老徐,怎么谢你。”

  老徐摆摆手,“这是我跟东宝的事,不用你谢我。你赶紧说说,不早。”

  宋运辉道:“我已经通过大哥过去的手下史红伟收集到过去日报对小雷家的所有报道,我已经根据这些报道写了一份材料,很简单,可也才写到一半。”他从包里掏岀材料交给。

  老徐看看,道:“你现在哪有时间,能写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你不容易,跟东宝的这份情谊能维持那么多年。”

“我这是应该,可我真没想到你能这么大力帮忙。今天还为这事特意请我们的父母官到府上吃饭,不知给你添加多少麻烦。”

  老徐笑道:“东宝这人,有他的可爱,也有他的可恨。不过不失为一个真心好汉子,也不失为一个有魅力有性格的人。他这人啊,有天生的向心力。可有时候真是可恨,无知得可恨。你今天说得不错,把他的正反两面都摆到桌面上,不会引起反感。可是去市长那里也准备那么说?”

  宋运会意:“我有数了,我倾向一些,再提些要求。不过书面材料还是折中,回头我可不可以给省长一份?”

“好。市长那里我会先去个电话,以前同僚。小宋,以后必须找出时间,常回老家转转,那也是工作。”

“是。”

  老徐看看宋运辉,道:“看来你刚才也听出来了,别愁眉苦脸,东宝行贿的罪责不可能逃脱,你早应该知道。”

  宋运辉点头,“我……唉,担心大哥,他这样一个人,关上个几年,出来性格都挫平了。”

  老徐却道:“东宝应该接受一些实质性的教训,这对他有好处。他需要思考,需要挫平后的圆滑,不能再一意孤行,为所欲为。”

  宋运辉低头承认,他也感觉雷东宝现在有些无法无天,可雷东宝真受挫折,他还是不忍心。“我仿佛能看到胖得像球一样的大哥眨着无辜的眼睛,憋牢里委屈。”

  老徐忍俊不禁,“小宋,你也有那么感性的时候。”但老徐随即脸色一紧,“东宝有功要奖,有罪要罚,你不能过额要求。”

  宋运辉这才不得不调整思维。虽然他和老徐一起帮雷东宝的忙,但他差点弄混了身份。老徐的态度却已经传递给他,公是公,私是私,他别想暗渡陈仓。毕竟,老徐与雷东宝的关系才是朋友。

  但等宋运辉回到宾馆,却有同事告知,秘书来电,说厂长的好友大寻紧急寻找厂长。宋运辉心下一凛,本能地感觉到,杨巡出事了。果然,电话打去,那边寻建祥说,才刚饭后发生的事,杨巡连话都没留下一句。还是留守的门卫是杨巡老家带岀来的人,尽职地找到他家把事情告知。宋运辉只会摇头。若说雷东宝的麻烦还有一些自身因素的话,杨巡简直是六月飞雪般的冤。不由想起以前梁思申大声为杨巡这样的个体户鸣不平的话语,可怜的杨巡,怎么会投胎做了个体户。

  事已至此,宋运辉对杨巡的事暂时无能为力,不得不静等雷东宝的处理结果。只要被认定雷东宝只有行贿一罪,那么也就说明挂靠成立,杨巡也就没事。不然,他宋运辉还能干涉司法?而杨巡的市场就是市场,市场搬不走吃不掉,就算是有萧然这样的人妄图染指,但只要事实证明市场是杨巡的,难道萧然还能强抢不成?

  可是,宋运辉也知道,事不宜迟。雷东宝的事,必须在开庭前有个着落,而杨巡的事,也是夜长梦多。这么多事经历下来,宋运辉已经知道,节外生枝的事层出不穷,以后还会有。

  可他如今这么忙,这么忙,恨不能把一个身子撕成两个使。一半放到小雷家去,一半留在东海厂。对了,他还要放一半在家里,宋引都说她天天见不到爸爸的面。

  是不是能者多劳?宋运辉感觉,以前他是找着事情做,而现在则是事情扑面而来,非得逼着开始学会他抓大放小,责权下放。可纵然如此,雷东宝的事,他还是无法下放,杨巡的事,则是不忍下放,这两件是,他必须揽在身上。

  但担忧过,行动过,下一刻,宋运辉便收拾心情,平静地召集这回一起来北京的成员开会讨论白天与设计院的对话,斟酌明天需要强调的事宜。一码事归一码事,宋运辉现在虽然不能做到完全控制情绪,可也已经能做到不把情绪带到下一件事情上去。

  宋运辉终于取得老家市长约见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这几天,几乎是他和寻建祥一起软硬兼施地抵制住当地工商部门对市场的查封,但也造成挺不好的影响,当地人开始传说杨巡的两家市场雇佣了来自新疆青海的劳改犯看场子,很有流氓嫌疑。

  那是因为宋运辉还没出差回来时,区工商很不正规地过来要求市场停业整顿,厘清投资人资格后再开业。当时就被看守的寻建祥顶掉,寻建祥说杨巡还没被判刑,谁知道是不是给错抓,怎么可以据此把市场查封。区工商说寻建祥不懂政策,寻建祥说他法律方面自学成才,又是一声大吼,要所有他带来的去新疆青海自学法律的人工进来给区工商检阅。区工商看到一屋子传说中的重刑犯,顿时吓得口齿不清,不敢停留,钻过人缝逃离。

  这消息自然传到幕后指使人的耳朵里。萧然不由联想到他爱车的恐怖遭遇,做事时候不免患得患失。宋运辉回来了解情况,也没客气,要寻建祥找两个面目不善的去萧然公司敲敲门看两眼巡几遭。宋运辉发现恶人还须恶人磨,对付有些无赖,只有祭岀流氓手段,杨巡此前已经用过一次,他现在再用,依然灵验。但他还是去市工商打了招呼,起码,有行动的话,让先通知一声。

  回到家里,听到女儿说幼儿园哪个小朋友因为打人被老师批评,宋运辉感觉人怎么长大了以后,人生观全颠倒了呢。

  宋运辉终于见到市长,他没想到,市长见到他很客气和热情,一开始就说,本来应该早点见面,可因为前一阵出去学习,一直没法安排专门时间见面。前几天则是去省里被省长找去谈话了,谈话的内容之一,就是小雷家的问题。省委省政府对农村改革中出现的新问题非常重视,以小雷家为典型,专门召开一个专题会议,邀请相关县市领导出席,讨论小雷家出现这种变化的深层次原因。

  市长没有隐瞒,将会议就雷东宝问题做出的决议告诉了宋运辉。会议结论,雷东宝的问题必须一分为二,雷东宝所犯的违法问题,必究;但是对于雷东宝在改革摸索过程中所走的歧路,党和政府必须肯定他的积极性,但对他的错误采取教育引导的措施,而不能因为一个错误而否认他过去的摸索成就,一棍子打死。

  市长说,他也一直关注着雷东宝的案子,考虑在南巡讲话春风下如何正确客观对待农村改革前沿分子的问题。农村改革因其前沿分子的起点低,觉悟参差不一等因素,改革道路行走到现在,出现不少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雷东宝的例子就是一个典型。下一步市里将根据专题会议精神,就此问题广泛开展基层教育,提高干部群众对改革的认识。

  同市长的会谈非常友好尽兴,这位市长也是工厂出身,对于宋运辉的东海厂很有兴趣,两人有相通话题。说到未来进一步改革开放的方向,宋运辉把自己了解的吸引外资种种方式与市长进行探讨,市长也提出如何引进外资解决现有国营企业机制僵化、技术老化、资金不足等方面的想法。两人为此延长会见时间,一直谈到中午饭桌上,握手再见时候充满惺惺相惜。

  为此,市长又特意安排宋运辉与小雷家顶头上司的县委书记会谈,让宋运辉帮雷东宝跟主事的县委书记沟通交流。有市长铺路,会谈自然比较顺利。宋运辉为了雷东宝,拍了一下这位现任县委书记的马屁,又把他接触过的从老徐开始的三位书记回顾了一下,也把他与老徐因小雷家开始至今的友谊渲染一下。那县委书记原也跟雷东宝没有太大的怨气,再说已经从省里开会回来了解了上面领导锐意改革的态度,他自然顺水推舟了一下,做了个顺水人情。

  宋运辉没法有时间等到层层办完手续,接杨巡出来;再说也是有意要把好消息跟韦春红通一下气,他走出县委,便找到韦春红的饭店去,却见韦春红正叉着腰,披头散发地指挥工人拆卸搬运东西。他进去时候,正好听见韦春红尖着嗓门骂人,骂一个拆错螺丝,差点摔坏吊灯的工人。那些工人哪知道这吊灯是韦春红的宝贝。

  宋运辉旁观会儿,等韦春红骂完一段,才上去拿两枚手指轻轻拍拍韦春红的肩,没想到韦春红一会头,扫来刀子一样眼光。等到韦春红看清是宋运辉,才转颜为笑,道:“你怎么会过来?哎呀,我这儿正拆着,没法请你喝茶。”

“我简单说两句,得连夜赶着回去……”

“自己带车子来的?”韦春红往外一看,“一看就是好车子,大领导就是不一样。东宝怎么样?你肯定是为东宝的事儿来。”

  宋运辉道:“我们遇到好领导,大哥有福气。不过行贿的罪名不能免,刑责逃不过,一段时间内大哥人身自由还是问题。不过其他集资公司等的事,省市县都已经有定性,回头也会通过镇工作组到村里宣传,恢复大哥名誉。杨巡的事也不再受牵连,明天有关手续完成,他可以出来。我实在等不住今天得回去,想托你去接他一下。”

  韦春红一听,念一声“阿弥陀佛”,总算放下心来。“小杨有大弟在这儿,你看我明天肯定也离不开新店子,我会让他大弟去接。那东宝会轻判吧?听说好多行贿的都没判就给放出来了。”

“大哥行贿数额巨大,又涉及太广,估计没那么轻易放出来。你还是相信政府公正处理吧。”

  韦春红撇撇嘴,“相信?要没你上上下下的跑,哪会一下忽然咕噜咕噜冒包青天?我不是睁眼瞎,知道谁在出力。谢谢你,宋厂长,我以前心急冒犯你,你别挂心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等回头东宝能让探视了,我好好跟他说说。”

  宋运辉笑笑,不去搭理韦春红的那些江湖气,只是道:“我最近做大项目,比较忙,没时间常跑来这边。大哥判决下来后,还得你多费心探视照顾了。不过你千万要跟大哥说明,他问题的从轻,全是现在南巡讲话带来的政策好,全是省市县三级领导的好意。你别挑起他的对立情绪,别让他在里面憋岀一肚子气,对以后出来重新开始不利。我走了,不打扰你,你忙。大哥不在,你一个人多担待多辛苦些,一个人带着婆婆,也要注意安全。”

  韦春红听得宋运辉话中态度的转变,不由感动,送走宋运辉后,回头想起来,鼻子酸酸的。心说,宋运辉也是个大领导,当然,领导也有不少好人,但要看是对什么人了,以前的宋运辉,可不怎么的。

  杨巡在里面度日如年,忧思如潮。忽然稀里糊涂被放出来,走出阴寒环境,放到灿烂的夏日阳光下,一时天旋地转,不能适应。把等在外面的杨速担心得半死,杨速好不容易才把胡子拉碴的大哥唤醒过来,唤岀人气。

  但杨巡一恢复神智,立刻赶着抛出一大堆问题:“我的市场怎么样?谁放我出来?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杨速被问得手忙脚乱,忙道:“要不是韦嫂子通知我,我还不知道大哥在这里。韦嫂子只说是宋厂长帮的忙,其他也说不上来,我都问了。大哥,我们先回去,你洗个澡。”

  杨巡点头,心说果然是宋运辉,宋运辉这回的恩情可大了。他骑上杨速摩托车的后面,却忽然问道:“老四快考了吧?在家复习吗?”

“老四七号考,大哥。你别担心,老四成绩好,不怕考不上。你别那么小心。”

  杨巡想了想,“去找个旅馆,不回了。你给我留意着点,哪儿有公用电话,停一下。”

“大哥,回家吧,我不信老四看到你那么辛苦还跟你怄气。家里有电话,洗了澡吃点东西慢慢再说。再说你这样子,让熟人看见多尴尬,影响你形象。”

  杨巡摇头:“去旅馆,都最后几天了,不冒那险。电话立刻找,我等不及。他妈的,我进去得蹊跷,有人正好赶着宋厂长出差时候弄死我,肯定有人赶紧趁机对我市场下手。我现在眼睛还有些不适应,你帮我留意。”

“大哥……”看着杨巡浑身脏污,脸庞削瘦,杨速恨不得代大哥受那老罪。他出来做过,知道其中辛苦,因此比其他两个弟妹更能体会大哥的艰难。他眼睛热热的,发动起大哥留给他开的摩托车,上路先找公用电话。

  终于找到,杨速眼看着大哥飞速扑向电话,恶虎下山似的,忙跟去将钱放台子上,自己回头找刚刚看到的一个茶叶蛋摊儿去。杨巡拨通自己的大哥大,一听到接通,而且对方传来的是寻建祥的声音,一颗心顿时放下一半。

“大寻,没事吧?”“小杨,你出来了?”两人几乎是同是抢着说话,又一起忍不住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一边儿公用电话老板拿杨巡当神经病。这一笑,让杨巡心中安心暖心,比看到杨速还开心。原来这就是兄弟。

“市场没事,今早小宋就跟我说了你今天出来,我总算放心了。妈的我再让他们跟姓萧的几天,吓死那龟孙子。”

“怎么回事?姓萧的又来?打死他,我抵命。”

“哪用那么拼命。你再也想不到,这是一贯正儿八经的小宋给我岀的馊主意,他让我每天派两个面相最凶的去姓萧的公司门口转悠,不时拿摩托车跟着人家好车在城里兜风,咱不惹事不犯法,把那姓萧的吓得没办法,又没理由叫人抓我们,后面几天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不知躲哪儿去了。我让人继续盯着,没事也烦死他这孙子。”

“痛快,痛快。”杨巡听着再次放声大笑,听得那电话老板直皱眉头。“大寻,多的不说了,谢谢宋厂长,谢谢你。市场开着,你管着,宋厂长照应着,我不担心啦,我洗澡睡觉去。哈哈,我明后天办点事,晚点回去。”

  杨速从旁边农堂口买来四只茶叶蛋,正好听到大哥歇斯底里的笑,心里发毛。待得大哥打完电话,看大哥交电话费,杨速却发现大哥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怎么回事,但总之是里面坐着的日子不好受吧。杨速心下难过,不再将手中茶叶蛋交出,而是不动声色地剥好了,才交给杨巡。

  杨巡一见茶叶蛋,眼睛里面迸岀的亮光简直赛焰火喷发,一把抓来就三下五除二地塞进嘴里,嘴里连说:“好吃,好吃,几年没吃这么香的茶叶蛋了,以前我们火缸里煨一罐子,一人最多也只能吃到两只。你也来一个,好吃。”

“大哥慢吃。”杨速都来不及剥,眼睛却心疼地看着大哥两手捧着一个鸡蛋热情地吃,又把第二个递上,不专心,自然是剥得斑驳。杨巡接来,又是两口解决问题,但这回不顺,吃猛了,蛋黄卡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转眼脸色憋得血红。

  杨速吓得连忙扔下手中茶叶蛋,给大哥捶背,好不容易才听大哥“呃”地一声出来,他的眼泪也跟着下来。杨巡回头看见,沉默了一下,可随即便笑嘻嘻道:“我这身衣服好几天没洗,你回头打两遍肥皂都洗不掉手臭。我衣服可以扔,你手可不能剥皮喽。不要你剥茶叶蛋了,你现在也臭。”

  杨速含泪道:“大哥,你为我们辛苦了。”

  杨巡笑笑:“走,我要洗澡。开好房,你去拿几件衣服给我。刮胡刀别忘了拿。”

  杨速连忙答应,载上大哥去常住的旅馆。但眼泪一时收不住,涓涓滴滴而流。杨巡在后面看见,心下欣慰,反而安慰大弟,“别难过嘛,比起东宝书记,我这才几天嘛。十二天,正好一打。再说人家也知道我冤,我在里面没吃苦。对了,老二,等下你给我拿来衣服后,留下摩托车给我用,你回去上班去。我得找两个人。”他有意说得挺多,分散大弟的注意力。

  杨速想到大哥刚刚微微颤抖的手,哽咽道:“大哥,听我一句,又不是天上下刀子,你再心急也给我今天好生休息一天,睡个好觉。有事明天再说。大哥……”

“行,行,听你的。”杨巡真有点受不了长得比他高的大弟流眼泪,连忙一径地答应下来,但心里想,等杨速离开他自会行动,他哪儿歇得住。但没想到,洗澡下来,又吃两只茶叶蛋,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躺,却早沉沉睡了过去,雷打不醒。杨速不放心回来看一眼,他都没听见。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还以为这是第一天下午。好在杨速早送了早餐来:豆浆,肉包,生煎,好大一堆。

  杨巡再次吃得如恶鬼转世,将一堆早餐收拾了,就征用杨速的摩托车,赶赴小雷家。他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他跟雷士根没完。

  杨巡在村口找到一条木棍,操着这木棍杀去村办,进去看见雷士根就劈头砸下。雷士根本能一闪,那木棍砸在书桌面上,硬是砸裂桌面。士根吓得连忙躲避,一边大叫:“杨巡,你干什么,不要犯法。”

“犯法?老子没犯法你都能陷害老子坐牢,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也是坐牢,不打死你也会被你害得坐牢,老子先打死你捞个痛快。”杨巡将木棍舞得呼呼响,追着士根往外跑,早有村人闻讯探头,看到杨巡神情跟疯子一样,想拦可不敢拦,但也有人回家扛锄头准备助阵。到底不能让外人欺负了雷家人去。

  正明正好有事出来,见此连忙跑上来,勇敢地迎上杨巡,一把抱住不放。嘴里说着好话,“小杨,你可出来了,我担心死你。走,上我那儿喝茶去。”

  杨巡被正明抱住,嘴巴可没给抱住,大声怒骂:“担心?你们担心你们书记去,要不是省里专门开会给你们书记平反,你们书记杀头的罪,把我也连累进去坐牢。你们知道这都是谁干的?都是雷士根这畜生。我前几天找这畜生,要他向上级说明,你们知道他怎么说,他说他不管,他只要做定村长,我们死活他不管。我明明挂靠小雷家,全村人都知道,这畜生竟敢昧着良心说是我和书记伙同挪用小雷家的钱,呸,你们小雷家哪儿拿得岀上千万现金给我?畜生你以为诬告我和你们书记等我们判了死刑你就能坐稳村长位置啦,你休想,我杨巡九条命,我就是死变鬼也要杀了你。正明哥,放开我,别让他跑。”

  士根一时心虚,只得大声道:“我跟你说了,这是镇上面的决定,我解释了没用。”

  杨巡却是今天存心赖上士根:“你放屁。要不是领导们明察秋毫把我放了,我本来还真信了你的鬼话。现在知道,不是领导没长眼,而是你诬告陷害。还有,你们集资公司的事,你们书记花多少心血,为个公司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讨生意做,眼看着生意做起来,利润来了,这个畜生他自己没出钱,眼看别人有钱拿他没钱拿,他就想出个大家都别想拿的损主意。你们书记是那种人吗?我就是跟他多年老交情,只拿小雷家名字挂靠一下,你们书记都要我交管理费,公私分明,他会贪你们一点点钱?他要想贪,只要免了我管理费,我把一半钱交给他,他就能发财。只有你这跟着书记最近的畜生敢诬陷他,你披着忠臣的皮害书记,你这畜生最奸,害死书记你能当书记,你眼红这位置。可怜你们书记,为了村里发展行贿,罪名还都自己担着,不舍得要这奸臣陪着坐牢,他还蒙在鼓里,以为这畜生是忠臣。你们书记结果有什么好处?好处大家享受,坐牢他一个人坐,好歹我陪着他坐几天。坐牢啊,我昨天出来都站不稳,我才坐几天,你们书记已经坐几个月。他妈的都是这畜生害的。现在省市县领导都已经认定你们书记只有行贿一条罪,没别的罪,我总算放出来,你们说,我要打死这畜生,有没有道理?正明哥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打死他。”

  杨巡说话放机关枪一样,密不透风,雷士根都没法插嘴,插嘴也插不进去,只会声嘶力竭地喊:“你胡说,你侮蔑,你胡说,你诬蔑……”

  但村人可就不那么想了,听着杨巡又是省长又是专门会议地一说,都被杨巡权威地将思维引导过去。再说村里刚刚断了全村的福利,本来大家都已经心里在嘀咕怀念过去在书记领导下的美好时光,这一会儿两者一结合,还什么真相,他们愿意相信的才是真相,大伙儿一致将愤怒的眼光射向雷士根。士根见此不得不声辩:“是老猢狲告的书记,我再解释工作组也不听。”

  杨巡却道:“一个局外人能告倒书记?我这回坐一次牢给审讯了以后最清楚,政府是讲理的,是要看确凿证据的,要告书记,凭老猢狲拿点道听途说能告得倒?书记是谁啊,是市人大委员,县府直进直岀的人,能一告就倒?都是你畜生做的手脚,你故意留着行贿凭证让工作组查出来,把书记陷害下牢。你还喊冤,秦桧都比你清白。他妈的我以前一直当你是好人,我坐牢了才知道你是谁,畜生,没良心的畜生。”

  杨巡恨雷士根,再加他对小雷家这一阵子的事那么清楚,硬是牵强附会诤诤有辞地将雷士根越描越黑。也存心的,为了报答宋运辉,他要扭转村人对雷东宝的不良印象。他做到了,他以一个才刚被释放的充满深仇大恨的苦主形象出现,让众人有点不得不信。起码有一点大家相信,要不是原本被定为书记罪名之一的挂靠公司的事没事,杨巡怎么可能被政府放出来。经杨巡“血泪控诉”,大家都恍然,原来其中有雷士根小算盘在。这一相信,便连带着把杨巡其他的话也相信了,大家都在心里初步建立起一个概念:对了,书记本来就不该是那么有私心的人,谁都知道的,哪能一下变得那么坏了,也就只有身边最信任的人才能把书记搞死啊,这雷士根还真奸。

  便是连正明都听着糊涂了,小声问杨巡:“真的?”

  杨巡狠狠道:“假的?我坐牢难道是假的?我都给他害得坐牢了,我还能有假?我都要杀人抵命了,我还有假?”

  士根面对周围一双双变得怀疑起来的眼睛,面对指鹿为马的杨巡,气结,悲凉地道:“我这儿发下毒誓,我要是存心做什么对不起书记的事,天打雷劈,断子绝孙。我现在所做一切,都为以后等书记出来,把小雷家囫囵交还到他手上。我有为了小雷家对不起杨巡的地方,可我没对不起书记。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士根说完,驼着背怏怏走了,众人都看着他,唯有杨巡在他背后冷冷地道:“你这毒誓发得好,什么叫存心做对不起书记的事,谁能剖开你肚子看出你心里怎么想?想赖也没那么明着赖的。你承认你昧着良心陷害我了是吧?那是我放出来了,杀到你面前来了,你赖不掉了。你存心欺负书记关在里面,跟你死无对证,你才能发什么狗屁毒誓,你还想骗谁啊。你们别信这畜生鬼话。”

  众人原本有感于士根的悲凉,心中稍微犹疑,但被杨巡这么一说,都又被杨巡牵走思路。正明也狐疑地看着士根的背影,见士根不再辩解,心中又信又不信。他嘴里邀请着杨巡去他那儿喝茶,眼睛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士根背影,心里打定主意,即便是以前为了电线厂和铜厂的生存而不肯交钱给村部,以后那就更不能把钱交到雷士根这样的人手上了。是,他为自己闹独立找到充足的理由。

  杨巡则是看着雷士根的背影狠狠地想,想欺负老子?老子劈不死你也玩死你。

  正明拖杨巡到办公室,亲自端茶倒水,询问杨巡被抓进去几天的情况。杨巡很干脆地道:“一句话,让我出来想杀人。”

  其他跟进来的人惊道:“那书记……”

“还用说。我进去还是受照顾的,那些政府的人看我冤,好心跟里面打了招呼。书记让雷士根那些行贿条子害得得罪多少人,他在里面能有好日子过吗?我说你们中间哪个但凡有些良心的,找门路托关系帮书记走走人情,让他在里面少受点罪。”

  外面一个声音笑嘻嘻地传进来,跟着人也出现,“小杨,你道是你那么神,几句话就能让政府帮你在看守所说话?当然你水平好也是有的,一张嘴说得几个要紧的人都同情你。后来的好日子,就靠忠富第二天不经意间知道你进去,帮你做的活动了。”

  杨巡朝外一看,竟是红伟,忙起身道谢:“红伟厂长,我也奇怪我日子怎么这么好过,可再好过,里面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多谢你和忠富厂长。”

  红伟摆摆手,示意杨巡坐下,笑道:“知道你来闹事,我赶紧过来向你打听些事儿。你这里面进去一遭,肯定已经摸透里面的套路,你跟我说说,我现在已经跟忠富为书记做了这些……”红伟一一说明他和忠富为改善雷东宝在看守所的生活而做的努力,“你看,有没有做到点上。”

  杨巡还在考虑,正明已经道:“后面的事我来吧。”

  红伟意味深长地笑:“村里刚刚岀过事,多少碧绿的眼睛都盯着你这块肥肉,你哪儿拿得岀钱来活动?”

  正明道:“你们还不是用的自己的钱?”

  杨巡道:“钱跟钱不一样,红伟厂长现在挣的钱都是自己的。不,我现在要喊红伟经理了吧?你们做的基本都到位了,我听说书记这个案子很快就会审理,省市两级也已经有指示,你们还是等着判了以后做努力吧。”

“肯定会判?行贿?”

“听今早宋厂长电话里的意思,肯定会判。”

“唔,行,小杨,回头常联络。我现在做钢材,挂物资局名下,顺便也做些水泥,以后你要水泥钢材的话,给我点生意。正明,大哥大还我,那么喜欢,你自己也可以去买一个。”红伟将正明手中的大哥大抢回,匆匆与杨巡握手话别,说是去找忠富说明去了。

  杨巡见正明挺喜欢大哥大的样子,就开解道:“大哥大这东西家里用着好,养岀用电话习惯了,这一到出门就麻烦了,老想着找公用电话,好像一会儿不打电话天要塌下来一样,麻烦。对了,你们还是用集资以前的工资考核办法吗?”

  正明鼻子里“呼”地一声,看看办公室里其他的人,搔搔头皮没答应,只是站起来道:“走,中午我请客,给你压压惊。单独请你,够意思吧?”他一手就拖了杨巡起来,走到外面才问杨巡:“你刚才骂士根村长那些话到底几分真?我听着都让你搞糊涂了。”

  杨巡笑道:“你爱信信呗。嚯,车子归你开了?好。当然得快配一只大哥大。”

  正明却盯着杨巡道:“你现在真有千万资产了?怎么扩张那么快?”

  杨巡笑道:“千万资产是有,可负债也不少。不像你,你再负债也是村里的,债主找不到你头上。我负债,债主都找我。现在红伟经理也差不多了,忠富厂长也一样吧。”

  正明发动车子开岀去,嘴里嘀咕:“可你们责任与收入对称啊,我现在责任那么大,可收入被这回的事一搞,别想再提了,想想都心里不平。早知道应该跟红伟忠富一起走出去,起码人家也说我义气,唉。”

  杨巡听到这儿,眼睛一亮,心有所思。他的心,在说与不说,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之间激摆。正明瞥见杨巡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一动,好言相求:“小杨,杨老板,我们多年交情,说起来我和你联系最多。你每天见那么多生意人,你倒是给我岀个好主意。”

  杨巡还是第一次听小雷家的负责人对他那么客气,心里一时什么味道都有,既有洋洋得意,也有高兴欣慰,还有一些小小的酸楚,他从一个小杨馒头,也能混到今天。因此心情分外爽快,将本想收为己有的主意免费派送。

“我那儿电器建材市场有不少摊位是国营或者集体企业负责人的亲信家属租的,你有数了吧?”

  正明不由刹住车,停到路边,“你意思是……”

  杨巡只得明说:“刚刚红伟经理进来我就在想了,不让你们组建集资公司,村里人看着你们多拿心里不舒服,那么现在红伟他们走出去自己开公司,你跟外面的公司做生意总没事的吧?村里人看不见摸不到,心里也没那么多话要说。你手头那么多东西,交给别人还真一下不能放心,交给红伟倒是知根知底。”

  正明转念一下,“哈”地笑岀声来,连连笑道:“有数,有数,呵呵,交给别人不放心,交给红伟哥没二话。你那儿摊位还有没有?租给我一个。”

  杨巡有点不舍那么好的机会给了红伟,但都已经给了,也只好死心,他还真有些犹豫,自己有没有那么多时间打理买卖电线之类的事。因此,租金上是要小小割一刀的。回头,他把寻建祥早租到的摊位,用高价转租给红伟的公司,算是两边都帮。

  事后,不断有这个公司那个私人地通过各种渠道向杨巡提出要求购买两处市场,杨巡却是风声鹤唳地都看到那些询价人背后有萧然的影子,他再也不敢放出诱饵打动萧然的一颗狼子野心,怕再惹事端,索性都是一口回绝,不卖,他说什么都不卖。

  他感谢寻建祥,信任寻建祥,便把电器建材市场也正式交给寻建祥管理,他放心。他感谢宋运辉,知道送钱肯定送不进去,就悄悄到房管所通过各种关系,出钱把宋家如今租住的房子买下来,证照上面都是用的宋季山的名字。杨巡送别人东西的时候,总是方便的很,他有的是办法。但对于宋运辉则是不同,他对宋运辉因感激而崇敬,当然就有些小心翼翼,不敢在宋运辉面前乱来。

  但是,不把房子的事与宋运辉说明又不行,那房子每月要去房管所付租金的,若是不及时把事情告诉宋运辉,到时间也不知谁去付租金,若是宋家人还好,若是东海厂哪个马屁精帮办着,那就麻烦了,对宋运辉名声有影响。而杨巡又知道,宋运辉这人是个多注重名声的人。

  杨巡没法拖太多时间,只得找时间去宋家投案自首。而且,他也知道跟其他人说没用,只有找宋运辉本人。总算在星期天才约到时间见面。他非常乖觉地挑着时候,下午两点到,正好大人小孩午休结束,又不算太晚,不用影响人家一家晚餐团圆。

  果然,他到宋家时候,看到一家子老小都聚在太阳退去的院子里,宋运辉则是爬在人字梯上,照着下面老两口的要求在上面绑从电线里剥出来的铜丝。宋运辉看到杨巡进来,就笑道:“小杨,你坐会儿,我把丝瓜棚子搭好。我答应了好几天,今天才有空,再不搭丝瓜藤得没处攀了。猫猫,给叔叔倒水。”

  其实是猫猫妈进去倒水,因为宋引坚决要求给爸爸扶着梯子。杨巡在下面看着道:“宋厂长做什么事都认真,搭个丝瓜棚子都方方正正,每一边几乎一样长度。”

  宋季山在一边儿笑道:“我们还都埋怨他慢,搭了一早上才那么点,下午等我们睡完他才又搭岀两平方米,又不是绑鸟笼,要那么精致做什么。”

  宋引立刻揭发:“杨叔叔,爸爸说给猫猫做小兔兔笼子,一直赖帐。”

  杨巡忙道:“回头杨叔叔给你做一只。你要什么样子的?”

  程开颜端水出来,好奇地看着杨巡问:“小杨,你真进去过?怎么一点没变呢。”

  杨巡笑嘻嘻道:“大寻也说我才进去那么几天不算,以后见他还是得喊大哥。什么东西这么香?嚯,栀子花。”

  宋运辉在上面拧紧一根铜丝,绷直了拿手指弹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才道:“大寻没让你喊大叔,那是他进去几年脾气变好了。我看你这十几天什么都没变,一出来就去小雷家捣乱。”

  杨巡才要说话,却听旁边宋母轻轻地问一句,“你在里面有没有见东宝?”

  宋运辉一听,不由低头看了他妈一眼,但不出声,同时看到他爸也拿眼睛看着杨巡要答案。杨巡忙道:“看到了,不过是远远看到,没说上话。书记瘦不少,没办法,里面吃不饱。不过看上去精神挺足,走路还是噔噔响的。有人在外面托关系照应着他,你们尽管放心。”

“噢,谁?”宋运辉在上面问。

“红伟和忠富两个,他们出来做生意,手头有点活钱。看起来正明想跟他俩里应外合,正明也想好好帮书记。”

“士根呢?”

“士根现在有心没力。村里都发不出钱,他工资也成问题。正明说士根做事往前看一眼,起码往后得看三眼,想到的比别人多,做出来的比别人少。”

  宋运辉听着觉得正明说得有意思,低下头却又见父母两个都不监工了,一致巴巴儿地看着杨巡,心里知道,两人对雷东宝还是有感情的,毕竟那么多年。估计父母都希望从杨巡嘴里听到有关雷东宝的更多消息。他想了想,道:“我们厂要新造一批宿舍,电线电缆什么的,你让红伟跟运销科联系一下吧。”

  杨巡本来想踊跃地说,他也可以做,可转念想到,宋运辉忽然冷不丁提出要提供生意给红伟,估计事出有因,是想要红伟把挣来的钱花到雷东宝头上去。他立刻不提自己想做,忙又补充:“红伟现在还做水泥钢筋的生意,要他到时候也拿个报价来?”

  宋运辉想了想,最终还是道:“算了,小杨,还是你来做吧。回头东宝大哥那边的事你多留意着点,庭审那天,你代我到个场。”

  杨巡开心得差点窜起来,东海的二期在建,不知又得造多少宿舍,那是多大的生意啊。“放心,我跟他们都打过招呼,我大弟也帮我留心着。程序我现在已经全知道,里面没白去自学一遭。”

  宋运辉终于把丝瓜的网全部绷好,伸手拉了拉,自信地道:“好了,天罗地网,这下贼都翻不进来。”宋运辉说完,收拾工具下来,却见女儿还坚定地扶住梯子,他反而没法下,宋母看见忙把宋引拉开,宋运辉才得下来,引杨巡一起去书房说话。

  关上书房们,宋运辉就有些紧张地问:“小雷家那边又岀什么事?”他看出杨巡进来时候神情有些不自在。

  杨巡忙道:“没,那边没事,就等着开庭。开庭应该也是走个过场。韦嫂子认识几个人,她到时会通知我。我……我真没大事,这回宋厂长帮我那么大忙,我还一直没上门来感谢一下,心里一直记挂着。”

“呵,我道是什么事。大寻一个人管两个市场,可以吗?”

“好,没话说,本来管一个市场真是埋没他,害得他每天都闲得想拿抹布擦灭火器了。现在闲了反正跳上摩托车到另一个市场,总有事等着他。反而我闲了。”

  宋运辉笑道:“大寻啊,变得真多,以前我们同宿舍时候,他闲下来就喝酒打架。小杨,有什么事你直说吧,你一天两个电话跟我约,不会没事。”

  杨巡道:“还真没什么大事,就……”他类似于羞羞答答地把用牛皮纸档案袋包好的证拿出来,摊到宋运辉面前。

  宋运辉心说果然有事,估计又是要请他帮忙看看重要合同。他拿出来一看,却惊住,“小杨你这是干什么。”

  杨巡诚恳地道:“宋厂长,我绝对不是行贿,我又不是神仙,一早知道你们宿舍项目要开工。我是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你一直拿我当自家弟弟照料,这回要不是你,我倾家荡产了。可是你又什么都有,不要我帮,我真想不出做什么才好,每天内疚得睡不着。这房子,产权拿下来才好修一下,瓦片翻一翻,窗户重新做,住起来才象个家。我真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弟弟想送样东西给哥哥。”

“咳,你胡闹。拿回去退了,我不要。你帮我把大寻安置好,把市场做好,保证大寻平稳收入,我还得谢你。这回放你出来的事,我也不是特意帮你,东宝大哥没事,你当然也没事,你不用特意来谢我。你拿回去,不拿回去我生气。你这是把我看成什么人。”

  杨巡不肯接宋运辉递来的牛皮纸袋,低头低声道:“宋大哥,你最了解我,你看我从小吃苦,现在爸妈也没了,弟妹们还得我拉扯着,我做什么都得靠自己,以前只有我妈知道辛苦,现在只有自己知道了。说真的,那么多年生意做下来,本来是不相信还有什么好人的。可这回你和大寻这么帮我,我就是被抓进去时候心里也很坦然,我不怕,因为知道外面有你和大寻在。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大麻烦没急得喷火。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更没有坏心眼,我只想让对我好的人日子过得舒服些。我可以不做东海厂宿舍扩建的生意,表明我不是放长线钓大鱼想要从你那儿捞什么好处。我这回的心意很单纯。希望宋大哥也仅仅只拿我当好朋友看待。”

  杨巡的话,说得宋运辉都不忍狠下心来批他,宋运辉只得挥挥牛皮袋,道:“朋友有送那么重礼的吗?你把这个拿回去,我反而只稀罕你放回来那天捎来的桃子、咸菜、咸笋、豆干这些东西,我们全家都喜欢。”

“那不一样。宋大哥,你现在即使是要我拿回去,我又往哪儿放呢?房管所卖岀的东西又不会收回。”

“你把名字改你的,我问你租。”

  杨巡笑嘻嘻地道:“大哥,我会拿你的租钱吗?再说,这房子你做户主了后,老老小小的户口也可以迁过来,以后猫猫就近读小学中学也省得你动用特权找人找关系了啊。大哥,这只牛皮纸袋就放你这儿,以后你办什么证件,就是装只电话拉条有线电视线也方便拿取,省得非要写上我名字的,办事还要叫我。哪天你们厂子别墅什么的房子造起来,你不爱住这儿,搬那边住去,宁可那时候再把房子还我也不迟。你这性子,又不会怎样的。”

  宋运辉一时给搞得挺犹豫,杨巡说的也是有理,租着房子住,每次要办个什么,家里几个都派不上用场,都要他厂里派谁去房管所开证什么的忙碌,非常麻烦。再加猫猫面临上小学的问题,虽然他为着程开颜,一直与县教育局几个高层的敷衍得很好,猫猫上学不是问题,可是老拿这些小事麻烦人也没意思。再说猫猫还没上学,他就把特权搞到前面,令猫猫从小享受特权,宋运辉认为这也不是件好事,对猫猫身心发展不利……

  杨巡见宋运辉沉默,忙起身道:“这些先寄存着,我得去接一下国托老总太太,我先走啦。”

  杨巡不等宋运辉反应,一早一溜烟地跑了。等宋运辉拿起牛皮纸袋起身,脚步声早传到楼下。宋运辉对着牛皮纸袋看了半天,心里非常矛盾,最后将袋子扔进他专用小柜子里,不再去想。他确实有计划等二期顺利上马产出之后,改善全厂职工生活条件,他届时……如果搬走的话,把纸袋囫囵还给杨巡吧。

  梁思申终于结束边工作边读MBA的苦难生涯,心里不知多惦记妈妈做的好菜好饭,早早跟吉恩请了假,订票回家。进关时候见到几个中国人面孔,难得有个不歪瓜裂枣样的男子,她不由看了两眼,却发现那男子似乎面熟。那男子见有东方族裔美女看他,微笑着就过来招呼:“请问是华裔吗?需要我帮你填卡吗?”

  梁思申摇头:“不用,谢谢。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面熟?”

  男子大方递过护照:“我叫虞山卿,护照上照片是过去在国内照的,应该说变化挺大。”

  梁思申接过护照一看,不由笑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原来是以前被她奚落过的虞山卿。“看来我没认错,好多年前我在金州总厂外面一家小饭店里见过你。对不起,以前比较胡闹。你是出差还是……看样子你好像在美国呆好久了。”

  虞山卿稍一回忆就想起来,也没太在意,笑道:“地球真小,你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我为美国一家公司工作,还是做老本行,已经在申请绿卡。对了,这回我先去北京转一下后,得南下去看看你的宋老师,有没有兴趣同行?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当然有联系,你要去看宋老师正好,我给他搜集了些资料,还有信件,本来想到家再寄给宋老师的,这下我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捎带?我到北京才能取出行李交给你。”

“哦,以前你也给小宋寄书寄资料,小宋从来只给看不给借,呵呵。这回还是化工资料?我也给他带了些前沿资料,回头估计他还会抓住我逼问上半天,他对前沿资讯可追得紧。啊,难道你也做我们这行业?”

“不,我在华尔街,我带给宋老师的是一些融资案例。”梁思申掏出名片给虞山卿,虞山卿也忙拿出他自己的交换。

“哦,目前国内因为邓小平南巡讲话,又掀起一股建设风潮。可不少企业因为资金不足,无法尽善尽美,比如你宋老师的二期,也是遇到资金紧张的问题,不得不在设备上有所取舍,幸好他是个懂行的,知道怎么取舍可以把影响减到最小。你们在华尔街的公司有没有考虑向中国投资?中国现在非常需要外资。还是说小宋,他曾经希望设备提供公司以设备折价作为投资,可惜没谈下,否则倒是个好办法。”

“是,宋老师说起资金来总是很头痛,可是我们对国内市场做过考察,国内企业普遍包袱沉重,尤其是以前你们金州总厂那样的老企业,每家都身负无数退休职工,而机构内部又是人浮于事,非主营附属经营多于主营,令投资者望而生畏。”

“东海厂目前没包袱,我看小宋的经营思路也是比较现代,把那些后勤都扔给社会。东海厂应该说是优质资产,再说有个好主事的。你们可以考虑东海厂啦,东海厂资金只要一解决,小宋这个拼命三郎肯定立刻上三期,我就有大业务了,呵呵。”

  虞山卿只是说笑的,并不信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什么能力,口气也是比较轻佻。但梁思申却听进心里,心里动起了念头。不过梁思申没说出来,却转换了话题。她和虞山卿不熟,不愿意将心事拿出来同虞山卿商量,再说,因为以前的小小敌意,现在对虞山卿依然没好感。但有件事她得打听清楚,觉得有意思,“虞先生,以前小饭店遇到的那位小姐,现在是你太太了吗?她有没有在美国?”

  虞山卿却是性格里喜欢与漂亮女孩搭讪的,闻言笑道:“都是被你破坏的,你那一通经典点评,害得我看见她心里就犯疙瘩。我太太很美丽,现在带着孩子住在北京,我也不把他们带去美国了,估计我很快会被派驻中国。你有没有考虑在国内投资一些房产?我这回带钱来,准备在亚运村买套房子。现在听说资金实力雄厚的纷纷到国内买工厂,资金实力跟我一样只是工薪的,回国买房子。呵呵,你看我班门弄斧,你做那行的肯定比我更清楚。”

“唔,我也有听说,港台东南亚的财团有那动向,偏都还打着爱国的旗帜。”

“对喽,你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梁小姐这样的人才还是留在美国享受生活,回国吃苦的事还是交给我们男子汉来做,呵呵。你如果准备在北京买房子,跟我说一声,我北京朋友多。”

  梁思申听着不舒服,便微笑道:“我更喜欢上海。这回我堂哥和人开发一片别墅区,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我在堂哥的项目里获得特殊优待,堂哥照着我给的图纸和我划定的区域给我单独造一幢,我回去验收,不知道他给我造得变型没有。”

  虞山卿立刻闭嘴,心说这女孩真骄狂,一点没变。就跟上回在金州时候一样,虞山卿再一次自愧不如。因此,上了飞机,就按座号就座,没再愿意跟梁思申坐一起。梁思申称心如意,庆幸虞山卿知趣,没贴着上来,否则一路十几个小时,耳朵还不生茧。她并非不知道善意待人,但她不愿意为不必要的人做出忍让。

  飞机到达北京,虞山卿被妻子儿子接到,梁思申投入父母的怀抱。虞山卿没宋运辉那么自律,他也不管妻子在场,一定要上去跟看似高官的梁思申的父母认识认识,握一个手,交换一下名片,又提醒梁思申把箱子里的资料拿给他带去东海厂。

  等终于在门口告别,梁母不屑地对女儿道:“那位虞先生,出国镀金几年,市侩本性不变。”

  梁父微笑:“少了市侩簇拥,功成名就的人会缺少一种乐趣。”

  梁母道:“难怪你家呢,旧时谢王堂前市侩,而今飞入儿子家。”

  梁父也不示弱,“你家,王四娘家市侩满蹊,子子孙孙无穷匮。”

  梁思申从小听多类似斗嘴,但她功力大逊,没法将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只好道:“我们的工作都是围绕金钱转,我们是典型市侩一家。”

  梁父笑道:“市侩很有意思吗,都要争着做。”

  梁母反唇相讥:“问岀这种弱智问题的人才是真没意思。”

  一家人都笑了,梁思申知道,从来都是爷爷奶奶家欺负妈妈,妈妈回家就欺负爸爸出气,早已形成良性循环。他们挽起行李上了旁边的国内出发,同去上海。梁思申此时除了手中一只拎包,什么都不用拿,行李都交给爸爸拖着。她好奇地问妈:“这回你们怎么这么隆重,两人都来接我?”

“你爸说,值此你去留两彷徨的关键时刻,要用家庭的巨大温暖把你拉回家里。”

“可是你们平时电话里都没说,还说支持我在美国发展,今天才忽然说出来为难我。”

  梁父尴尬地道:“接到你确切回家时间的电话那天,我和你妈妈都高兴得没睡着。我们才决定,我们的私心应该说出来,我们想要你近一点,离我们近一点,就算是在上海发展也好。”

  一家三口本来被外人虞山卿一打岔,都没跟往常似的见面先哭一场,但这下被梁父一说,母女俩的眼圈都红了。梁思申摇着爸爸的手嘟哝着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呢,公司刚跟我签了三年合同,我这下肯定走不成。”

  梁父忙道:“不急,不急,现在回国也很难找到适合你的位置,你在外面多锻炼几年回来也好。我和你妈妈只是说个我们的意见,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愿。”

  梁思申做个鬼脸:“又来了,又跟电话里一样伪充大方了。”

  梁母无奈地笑道:“俗话说,荞麦三只角,越小越恶,我们家现在全听小的。”

  梁思申当仁不让:“那当然,基因好。”

“既然你回不了,还买梁大的上海别墅干吗?他让你解决滞销货,你还真替他解决啊。”

“梁大气愤我当年捡便宜买下爷爷的五万股原始股,我有意气他说我用卖股票的钱买别墅绰绰有余。对了,爸,股票卖了没有?”

“没卖,我看还不到时候。”

“就是。刚刚经济复苏,我看也不是卖股票的好时机。爸,我带来美元付梁大,我们别管你的银行,在黑市兑人民币吧,人家说现在黑市要比银行里高三块多。”

  梁母终于替从来不舍得说女儿不是的丈夫打抱不平,“你爸懂还是你懂。”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国内的情况,可能是爸爸懂多些。”

“这话明显不服。”梁父看着女儿一直眉开眼笑的。

“那当然了。”梁思申笑道,“妈,等你们退休了住到上海,那就不用梁思申了,可以改名叫梁于申。”

“可别,人家还以为我们冒充香港武打小说作家呢。唉,梁大还说,他要安排你跟什么人见面呢,又看中你的钱?”

“爸爸在呢,魑魅魍魉来也不怕。我也正想见见,听说印尼金光集团在香港注册的中策公司,目前正在大举收购国内公司,我很好奇,那么多国营公司要打包出卖吗?究竟他们能给什么价?上回我和吉恩他们一起来的时候,他们卖企业的心还没那么迫切。因为南巡放开了吗?爸爸,是吗?”

“差不多。先看看梁大的人怎么说,不过你别答应。买国企涉及的政策非常多,你手里的钱若真捂不住想投出来的话,还是投到省里去方便。上海这个地方,水太深。”

  梁思申立刻严肃地道:“爸,我只运作资金,我不要运作梁家的势力。那很……腐败。”

  梁父听了不由脸上一热,不过对着女儿,他没气性,还是笑着道:“那样很好,有骨气。看着梁大梁二他们到处打着父辈的旗帜招摇,我看着也不喜欢。可对自己女儿,总想网开一面,呵呵。”

  梁思申道:“我以前不是跟你们说起过一个叫杨巡的个体户吗?可怜的他,戴着红帽子办企业,差点让人赖帐当作挪用集体资产罪抓了,刚刚关了十二天才给放出来。我就不给他们遭遇的不公平雪上加霜了。”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你忘了上回你宋老师怎么跟你说的?爸爸做行李去。咦,手上又换什么了?”

  梁思申忙把手上一串木珠子褪下来交给妈妈,“妈你闻闻,好香呢。这是印度白檀,最好的檀香原料呢。我还带了些别的香料,都在大皮箱里。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弄到那么大一块龙涎香,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处置它,要是也做成串珠儿,那好像太浪费了。”

“是了,我替你想到,你别墅外面种花种树的,干脆设立一个主题,全部用能开香花的草树。这事儿交给妈,妈帮你全国植物园地物色树种。”

“我说了,别墅给爸妈退休了住。妈妈最古典,正好养花莳草。我是城市女孩,我还是住公寓楼算了,我养自己都成问题,还养花呢。”

  梁父做了行李回来,笑眯眯地跟着妻女两个进安检口,全然没一点大领导的样子。一家三口上了飞机,正好一行,女儿自然是坐在中间。梁思申看看爸爸鬓间的白发,看看妈妈眼角的皱纹,虽然爸妈两个都比同龄人看上去年轻,可梁思申开始心疼:原来爸爸妈妈都老了。

  梁家第三代的老大梁凡,长得荣华富贵,一团骄气。当年刚大学毕业时候,还是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可几年工作下来,虽然依然派头十足,可那种孤芳自赏的气概却隐在背后,而显山露水的满是惟我独尊的气概。既便只是来机场接小叔一家这么小的家事,他竟然出动轿车两辆,司机两名,跟班两个。其中一个跟班似乎都没干什么正经事,只要给梁大提好砖块似的大哥大就行。

  但梁大在旗鼓相当、甚至地位身份高于他的人面前,则是举止含蓄大方,绝无当下新发财主们的逼人富贵气。

  梁大引领小叔一家来到一辆黑色别克林荫大道前。梁父见了先微笑道:“老大换车还真快,去年还是皇冠,今年又改美国车了。”

“而且美国都去年才上市。”梁思申绕着看了一圈,“不错,后面够坐我们一家。”

  梁大听着心里挺得意,亲自开门请小叔一家坐进去,梁思申落在最后。梁大自己坐进副驾位置,回头问梁思申,“小七,你现在开什么车?记得你以前说开欧洲两厢车。”

  梁母则是问:“你外公开什么车?”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外公用宾利,外公老派,用司机。我现在用的是Cherokee 84版的Chief。”

  梁大奇道:“是切诺基?你女孩子开那车?”

  梁思申笑道:“是,我们好几个同学特意为了抵制新Cherokee买了84版,女孩子开这车威风,阴阳调和。”

  梁母笑叱:“又乱用成语。”

  梁大继续好奇地问:“你们那儿谁开我的林荫大道?”

“中归中矩的人,但反正不是我们。”

  梁大笑道:“玩个性!你给我的别墅设计也是玩个性,要不是我给你盯着,他们不知道给改成什么样。不过材料受限,有些没法做到。那么多大面积的窗,你就不怕贼跑进门吗?小婶,前面就是,你看看大门怎么样。小婶眼光最好。”

  梁母一看,笑了,“跟囡囡爷爷住的大院一样门禁森严,不如围墙顶再滚一圈儿铁丝网。不晓得里面有没有造得跟碉堡一样。”

  梁大讪讪的,本来是想谦虚一下,可没想到小婶一点不客气。更见小叔护着小婶,也是跟着笑,他没法回嘴。他现在贷款还仗着小叔呢。梁思申没那等领悟力,并不觉得好笑,只是道:“不知道头顶飞机飞来飞去吵不吵……”才说到在一半,车子已经进大门,她一看周围,不由奇道:“天,怎么造得这么整齐,间距也那么小,鸡犬相闻了。”

  梁大脸都黑了,没好气地道:“这是台湾设计师设计的,我们没用红瓦白墙砖,已经口碑很好了。”

  唯有梁父厚道地问一句:“卖完了吗?”

  这一问,才把梁大问回魂来,“一放出去就卖完。他们附近一个也是别墅区,房子没我们造得漂亮,可也卖完。上海有钱人真多,我那个合伙人没骗我。小七,这儿大半是外销房,以后很多跟你一样的人入住。到了,你们认得出哪幢是你们的吗?”

  梁思申跳下去,一眼就看出是哪幢,但没说,笑眯眯看着跟岀来的妈妈的反应。果然,只听妈妈一声重重吸气,眼睛嘴巴都是滚圆。随即,梁母踩着高跟鞋飞奔向房子。梁思申在后面慢慢跟上,对梁大道:“大哥,谢谢。”

  梁大问道:“你外公以前在上海的家真是这样?”

“更大。这是我拿着照片请同学缩的。你自己没在这儿置下一幢?”

“有,你左首一幢,再左首是我合伙人的,哼,就这中间五套不算鸡犬相闻。”

  梁思申笑道:“你那幢不漂亮,太规矩,为什么不抄袭我的设计?”

“我还没抄袭你的设计,你都那么尖酸,我要是真抄袭了,以后还想见你?我不喜欢你的设计,区域划分不明显,客人一进门就把一楼一览无余,太没隐私。窗户也太大,但可移动的窗户太少。看以后冬天不冻死你。”

  梁父最先只是听着,没说。但进门一看房子四大皆空的结构,不由摇头,“囡囡,你没老大务实。老大工作几年了,到底是想法不一样。厨房没隔开,以后做个煎鱼红烧肉的,还不把一屋子人臭死。房间也不说隔小点,以后空调打起来多费。”

  但是梁母却看得爱不释手,拉着女儿的手激动地道:“里面也差不多,以前家里客厅铺着进口花岗石,你外婆常招朋友们来跳舞,客人来前佣人先打上滑石粉,我那时候虽小,可心里还有印象呢。囡囡别听你爸的,他们碉堡里才把房间隔得跟集体宿舍似的呢。”

  梁大笑道:“小婶现在要跟我们算变天帐。呵,小叔,我合伙人来了,他是……”梁大靠近梁父,耳语几句,梁父立刻点头“唔”了一声,两人一起迎岀去。

  来者是个与梁大差不多年龄,大约三十来岁的男子,与梁大同一个重点大学毕业,当年一起当学生干部,一起做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一样的高干子弟,也是差不多的飞扬跳脱。来者一来就与梁父紧紧握手,连声道:“非常感谢梁叔叔帮我们解决资金问题。我们已经把贷款连本带息归还,幸好赶在大限之前归还,没有做对不起梁叔叔的事。”

  梁父微笑道:“难得你们第一次操作大项目这么成功,非常不容易。老大一直提起你,说你是这一行的新星,没想到这么年轻,更不容易。自古英雄出少年。”

  梁思申旁边听着,心说爸爸够假惺惺。再看梁大的搭档李力,心说到底是上海人,与老家那帮高干子弟又有不同,穿着很是熨贴,举止甚有风度。不过,梁大其实已经是很不错。只是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实在看不出梁大有什么好。

  那边梁父已经与梁大李力说到一起去哪儿吃饭。梁母却拉着女儿走上二楼,看得激动不已,一定要请半年病假给女儿装修这房子,说要根据少少的记忆,装修出老宅的风格来。梁思申却道:“妈,你吃那苦头干吗,大的东西让老大辛苦,他反正也要装修,他已经要我从美国买了浴具厨具拿集装箱打包回来了,看来那位李先生的也是其中一份。我买了三幢别墅的东西,六套浴具,三套厨具,好多灯具,三套中央空调,还有我这套的意大利花岗石,一只柴油取暖锅炉,一些五金,一些家具,反正正好装一只集装箱。等房子大致装潢好了,妈妈你再来布置。”

  梁母听了倒吸冷气:“囡囡,你太浪费。”

“不浪费,妈,下去走好。我说服老大相信我,从国内采购进口的还不如我们一起从美国采购了打集装箱过来合算。这边的接收代理单位是老大找的,他有本事。他肯定也有本事找到合适的装修工人。”

  没想到梁大正等在楼梯下,闻言道:“小七,你向我保证你挑的东西一定漂亮,要不行的话,我找你退货,还有李力的也要还你。”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货已售出,概不退换。你教我的。大哥,等会儿你把我和妈妈先顺路送到银河宾馆,我们休息一下。我把给你买的东西的照片给你,我给你买了彩色玻璃浴室吊顶,非常欧洲。”

  梁大惊道:“小七,不会吧,不会那么恶俗吧?”

“是不是教堂的那种彩色玻璃?那种很精彩,可以把浴室的灯装在彩色玻璃上面。”那位正与梁父说话的李力插了一句。

  梁思申冲梁大道:“听见没有?你若不识货,请转手给李先生,我没给他买浴室吊顶。我们都有一间浴室非常大,如果没有一些岀彩的,光是用这边单调的白瓷砖,会像医院。”

  李力道:“我也正考虑这个问题,可惜当时梁凡没跟你说瓷砖也装些回来。梁小姐,我学建筑,回头由我监工保证你房子的装潢品质。”

  梁思申忙笑道:“怎么可以让李先生大材小用。那么李先生的房子是自己设计的了?”

“是,我带着钥匙,去看看吗?就在旁边。”

  李力说着,引梁思申出去看他的房子。留下这边梁父梁母抓住梁大就问这位李力人品民族籍贯,当然,最要紧的是:婚否。谁都看得出李力正冲梁思申孔雀开屏,也谁都看得出梁思申对李力相当客气。梁大说这位李力别的都好,唯独女友众多,没办法,太出众。梁父梁母立马心领神会,这种危险人物不能接近。

  梁思申走到太阳下才感觉挺困,打起精神跟着李力看了一下他中式风格浓郁的外墙设计,非常喜欢,感觉有文化。李力也没否认,很是耐心地告诉梁思申,这是苏州哪家园林风格的墙头,哪家园林风格的屋檐,哪家园林风格的门楣,等等,说起来果然是如数家珍。梁思申一向最服气术业有专攻的人,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是认真记忆。

“仅仅是看外面,中式风格与西式建材结合得真好。”

“是,改良中式。我准备里面的装潢也是用改良中式,说什么也不敢用大木桶洗澡,大灶烧饭。这边请,那儿晒。”

“梁大要是不肯用彩色玻璃,看来不能转手给你了。”梁思申顺着李力虚虚的一指转身,却见李力正凝神看着她。她不是个传统的,见此笑笑,走开。

  李力后面微笑跟上,道:“北京颐和园石舫上就有中式棂格配彩色玻璃,别有风味。对了,苏州离上海不远,你如果喜欢,我带你过去看看。还可以顺大运河转道杭州。苏州的美,需要走街串巷慢慢品味。而苏式家具向来是中国古家具一大风格独特的派系。”

  梁思申听着非常心动,但脚步却是已经不听李力地往别墅外走。“我正想找个时间去苏州,很想把手中几块和田玉仔料交付雕刻,很想看看你说的苏州园林。可惜……我只有很短的休假,对不起。”

“苏州很近,我是最好的导游。只要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晚上送你回上海。”

  梁思申很是心动。可明天早已买下机票安排回家,只得遗憾地道:“我希望我下次来上海的时候,最好的导游能有时间。嗯,有个问题请教,你建造这个别墅区的公司,是私营还是国有?好像机制很灵活。”

  李力一笑,却坚决地道:“国营,当然是国营。”这时到了梁思申别墅的门口,面对梁父别有意味的眼神,李力却此地无银地道:“刚才看了我的别墅,我感觉梁小姐比我更适合我那幢中式改良小楼。”

  梁思申微笑:“那才是牛头不对马嘴。”

  李力目送梁家三口上车,却从后窗见到梁思申坐下就蜷到梁母怀里,小孩子一般。对比着她刚才参观他别墅时候优雅的举止,李力微笑。梁大看见,一点没客气地告诉后面的一家,“小七,李力对你有意思。”

“很正常。”梁思申一口当仁不让。

  梁大不以为然,“你们的口气倒是旗鼓相当。”

  梁父梁母的眼光在女儿头顶交流,心中倒是想法一致,女儿明天就离开上海,管他李力张力,明天都成过去式,因此他们绝不插手。梁思申懒得再说,埋头睡觉。等晚饭时候被妈妈叫醒,头重脚轻地冲了个冷水澡下来,看到爸爸与梁大李力两个似乎已经谈了很久的样子。梁父看到女儿穿一身挺淑女的珠灰纱裙,看不出以往经常穿着的夸张,这才松口气,看向李力,但他看到李力却张扬地凝视他的宝贝女儿,这令梁父非常不满。

  梁思申从来习惯被注目,老美只有更张扬的,她不以为意,先延请妈妈坐下,她才坐下,看到桌面放一张上海地图,就拿起来问梁大:“大哥,你说你下一个项目在哪儿?什么规模?多少投资?”

  梁大刚才与梁父说的正是这件事,但被敷衍。见七妹问起,就指着地图,与李力一起详细介绍。梁思申听了,看看爸爸的神情,了然,便摇头道:“你们这个投资和计划,即便是我上回与吉恩来上海了解的投资项目中,你们的项目也已经可算是一点优势都没有。你们做的是商务楼,可这点点的规模……我语文不好,总之是效益不会好。”

  梁大在家人面前一点不含蓄,“所以才要跟小叔商量扩大贷款规模。小七,我们的规划大厦旁边是一家制衣厂,因此我建议你收购这家工厂。等我们大厦投入使用,你的制衣厂就成黄金宝地了,而且那时附近在建的地铁一号线也可以开通。这方面李力可以帮忙。”

  梁思申看一眼梁大,又打开地图细看那位置。梁母却道:“梁大,你该不会要你妹妹出钱买下土地给你留着吧。”

  梁思申看着地图笑道:“大哥打的就是那主意。等他和李先生想用了,就让李先生想办法弄一纸拆迁通知书,然后那制衣厂就跟外公的老宅一样,说拆就拆了,只给我们一点点钱意思意思。”梁父听了哑然失笑,不再担心女儿不小心答应梁大。

  梁大大窘,道:“小七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怎么可能占家里人便宜。我希望你投资这家制衣厂,是希望你的资金能帮我们保住这块地皮,等地铁开通,我们的大厦建成,你的地皮升值,那时你卖给我们,正好转手获得不菲利润。我不想肥水流入外人田。”

  梁思申没再与梁大理论,李力既然可以巧取豪夺把一家制衣厂卖给她,当然哪一天翻一下脸也可以把她手里的制衣厂拿走。她才没那么傻,这种事她回家时候跟着堂兄堂姐听得多,即使有梁大保证又如何。她只是埋头看手中梁大给的项目可行性计划,看着这份不规范的计划书心中暗自计算。

  李力今天除了说明,不参与要钱的工作,看到气氛冷场,就微笑道:“不早,梁叔叔梁阿姨,要不我们上去用餐?”

  梁思申跟着父母上去,但一直手持可行性计划翻看。到了楼上餐厅,因为是大圆桌,大家坐得比较散,她就靠近爸爸,将心中的疑问说给爸爸听,主要还是计划中她认为的数据不合理处,和梁大他们高得不成比例的管理费用支出。梁父欣喜于女儿的快算,点头轻道:“我没算这些,不过我看老大那派头,大约知道他的钱都跑哪儿去了。”

“我算他们的人均工资开销,差不多都可以与发达国家媲美了。而且这个项目的周期比别墅长得多,爸爸……”

“放心,我没答应他们。三十层商务大厦又不同小别墅,不是闹着玩的。”

  梁思申笑,亲昵地道:“是啊,爸爸对国内事情的了解可比我深入。”

  梁父这才放大声音,笑道:“你又只承认纵深,否认我横向的开阔。”

  梁思申装傻,“我没睡醒,爸爸总抓我话里的纰漏,没见过做爸爸的这么小心眼的。”

  梁大忙道:“小七,你学的是管理,我们的计划你看出什么纰漏没有?”

  梁思申笑笑:“我语文一半已经还给小学老师,剩下的一半只能勉强看得懂几个数字。我只看岀,你们的计划真是像武打小说里写的四两拨千斤:自有资金那么少,规划却那么大。我收回刚才说你们计划没优势的话,你们已经很有想法。”

  一桌子的人越听越不是滋味,可看上去梁思申又满脸似是真诚。只有李力,原先接触梁思申不多,心想这还是个小姑娘,再说中文说得不好,可能是词不达意。可梁大却不会那么想,堂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梁思申从小就是说正经话的时候,往往都是背后设陷阱的时候,那小子哪天老实过。梁大就直接问:“小叔,小七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小叔,可最近资产增值得厉害,你看,我们操作别墅项目也是四两拨千斤。小叔,你支持支持我。”

  梁思申笑道:“让大伯伯指家银行给你,别老缠着我爸,我爸今年的弹性留给我,早在北京就答应我了。”

  梁大只得道:“小七别胡闹,我跟小叔谈正经事。”

  梁思申嘻嘻一笑,不予理睬,开始跟妈妈说悄悄话。她相信爸爸自有办法对付梁大的厮缠,也相信梁大东山不亮西山亮,从她爸这儿得不到好处,自然能通过大伯伯疏通其他银行贷款,只是手续麻烦点,程序多一些而已,她才不担心,梁大也不会太焦急上火。那个李力地头蛇要梁大加盟,还不是看中梁大是棵摇钱树,以梁家在省金融界的根深蒂固,梁大有的是办法。当然,最捷径的当然是找她爸。

  果然,梁大后来再提,梁父就是一句“好好吃饭”,梁大便识趣不提。梁大是个傲气的,能如此厮缠,已经不易。于是话题转入其他海阔天空。一时,除了梁思申这半个毛子,其他都是中文底子扎实,见多识广的人,大家今晚聊的是老上海在这几年的变迁,梁思申几乎只能旁听。梁母与李力聊得兴致勃勃,梁父也是,弄得梁大后来都没趣,心说李力这是存心讨好小七的父母。梁思申也感觉到了,于是她与妈妈换个位置,与梁大讨论别墅装潢。

  但梁思申心里却想着梁大那个项目的投入资金,与项目旁边的那家制衣厂,她忍不住要求梁大陪她过去看看那一片地皮。梁大正没趣着,就找个借口,与梁思申一起出来。两人驾车着这块地方看了一圈,梁思申指着制衣厂旁边一块黑魆魆的所在,道:“把那块也拿下来,规模就有了。”

“那是一家灯泡厂,不小,比制衣厂可大多了。”

“我看看。”梁思申下车,以步当尺,量了制衣厂,又量灯泡厂,心中记下数字。梁大担心安全,只能陪着,大热天热岀一头的汗。等两人绕一大圈终于回来,却见车子旁边停了另一辆车子,一个人哈哈笑着走出来,正是李力。

“我知道你们肯定逃来这儿。怎么,梁小姐有兴趣?”

  梁思申笑笑,“对你们的项目没兴趣,但是对这块地有兴趣。”

  梁大也微笑:“你想虎口夺食,那是不可能的。”

  李力却道:“梁小姐如果愿意合作,甚至合资,我们可以更改计划,扩大规模。不过一千万人民币并不……”

  梁思申一口打断:“两千万,而且是美元。李先生可以给我什么待遇?绝对控股?”

“小七,你没那规模,少吹。”

  李力一时无法说话,他现在只能设定梁思申说的两千万美元是真实,可他又怎可能让梁思申绝对控股。他微笑道:“我回头召开公司高层会议讨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建议。”

  梁思申想到李力说那句“国营,当然是国营”背后的意思,大致猜知李力的退缩,便也不再勉强,要求梁大送她回去宾馆。李力提出反正倒时差睡不着觉,不如逛逛夜上海,梁思申拒绝了。回来路上,梁思申对梁大道:“大哥,其实你没控制着你们的联盟。”

“资金都是我在控制。”

“可即便是我,都可以说出无数合理办法转移资金,让你无从管起。何况是李力那样一个地头蛇。看到没有,今天他说起想跟我合作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样子,没你什么事儿。”

  梁大一时无语,默默开车。但开着开着,缓缓停到路边一个角落。梁思申见此道:“我们虽然经常吵架,可我还是见不得别人欺负我们梁家人。你纯粹是李力的融资工具。”

  梁大反问:“这样的合作有什么不好?我不用操心别的,拿我应得的一份,有什么不对?”

“我只是担心。对于自有资金投入这么少的公司,如果仅仅操作一个可操作性强的别墅项目,你应得的一份不会少。但是对于大厦这样操作难度高,操作周期长的项目,你融资来的那些钱可危险了。别人可以丢卒保车,你呢?”

  梁大想了好一会儿,道:“我想想。”但又不死心地问一句:“你的两千万美元?”

“试探李力的。喂,你已经被李力吸引住,我们可是旁观者,三思三思。”

  梁大答应,但一颗心却是在利润预期和风险预期之间徘徊。

  梁思申见此,真是恨煞,恨不得伸手敲破梁大脑袋,强行灌输风险意识。可惜,现在她可以帮助梁大提高认识,可不能帮助梁大接受认识,她只好徒呼荷荷。

  回到宾馆郁闷地一边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边跟父母谈起她的发现。她兀自发表高论,“梁大作为梁家第三代,生在父母羽翼下面,从小没有吃过苦头,从来一帆风顺,他不知道做事之前,最先应该考虑的是留下逃生的后路。他现在没风险意识,将那么重要的资金的支配权交在李力手里,万一市道不好呢?李力可以打包裹走开,他可就害死自己,害死梁家第二代了。他真是不吃苦头不知道后路的重要,我怎么提醒他都没用,他只看到丰厚的利润预期。利润固然重要,可是大灾大难之下能够脱逃那才算真本事,真收获。梁大那个新项目起码需要两年,两年里面会出现什么波折,他真一点不考虑吗?……”

  梁思申对着大皮箱发表演讲似的说得兴起,一点没留意到爸妈两个的眼光在半空剧烈碰撞,交换着惊异、忧虑、和关心。终于梁母打断女儿发言,道:“囡囡,那意思是你吃过苦头知道留后路了?你一点都没跟爸妈讲,你还一直跟我们说你在美国花好朵好的,是不是那年与外公官司之后……”

“没……”梁思申本能地否认,可说出之后,才想到,自己刚才的长篇大论里面,可能泄漏了一些在美国独自生活辛酸的点滴。“其实没太大问题,外公给的钱应该够我读完大学,但我那时候有些担心万一毕业找不到工作呢?别的同学都有家可以依靠,我却是可能连回家飞机票都得担心。因此我开始学习怎么增值我手头的钱,可那时候炒汇心态不好。幸好后来Mr.宋帮我,他让我工作,自己赚取利润。手头钱多了再去炒作钱,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其实也没什么辛苦。”

“可你都没跟爸妈说。”

  梁思申忙笑道:“又没多长时间,只有中学最后半年等待官司结果,和大学第一年有些心慌。后来就顺了。再说我的同学们都很好,他们都鼓励我。你们看,只用这么短短时间换取我现在的坚强,不是很合算?”

  梁思申越是说得轻松,做父母的听着越是伤心。梁母索性抱住女儿哭泣,惹得梁思申都觉得自己委屈起来。

“爸爸,快劝劝妈,我现在有目共睹的好,没什么可伤心的。这是真的,真话。”

“可是,我们当爸妈的其实更喜欢看到孩子笨笨的,可无忧无虑的……”但梁父很快就看到女儿急得想跳的神情,连忙改口道:“行了,不说这些,我们还是说说笨笨的梁大。囡囡你的心意很好,指出的问题也是相当尖锐,切中要害……”

“又来了,先来几句肯定,再来个但是,你怎么改不了的职业病,对女儿不用那么虚伪。”梁母心疼女儿,但又不能责怪女儿不说,只好拿丈夫撒气。

  梁父只能无奈地笑,只能跳过过场,直接说但是。“囡囡,爸爸举个例子。如果有人刚生一个孩子,正喜气洋洋庆祝,你过去跟那家子人说,你孩子以后肯定会得流感,现在应该如何如何避免,你孩子以后肯定会衰老,现在应该如何如何保养,等等。这话虽然良药苦口,一点没错,可这个时间下面,谁愿意听?没骂你一句‘扫兴’已经是客气。你跟梁大也是一样,道理都是说给愿意接受的人听的。你心意正确,可手法急躁。如果你在人家孩子感冒时候再说话,那就成雪中送炭了。”

  梁思申一听,有理,可怎么才算是正确的方法?“那我们就得眼睁睁看着梁大做错事情?”

“作为家里人,你如果有那认识有那能力,最好的还是不声不响替梁大把障碍扫清了。对了,说起来我想起你宋老师,小宋心思缜密,他才是那个不声不响为囡囡扫清障碍的人啊,囡囡妈,我们什么时候得上门去谢谢小宋。”

  梁思申一听,前思后想着,不由心虚,若不是爸爸提醒,差点没体会到宋老师对她的拳拳关心是如此不易,如此难得。“爸爸,所以Mr.宋会成为那么大工厂的领导,那是与他的做人做事肯定很有关系的,是不是?真好,上帝先保佑Mr.宋,可我真没良心。”

  梁思申看手表已是吉恩他们上班的时间,便电话过去询问亦师亦友的吉恩,有那么一家没有负担只有优势的中国大型企业,其国外融资可行不可行。她还跟吉恩说了一下自己曾经在宋运辉咨询时候想到的几点看法,几条操作思路。吉恩听了很有兴趣,觉得如果这个企业真的能如梁思申所言那么简单,那么,简单的案例倒是可以成为打入中国的试水场地。他要去传真号码,让梁思申稍等片刻,他立刻考虑需要梁思申具体了解的数据和条规。

  梁父梁母对女儿的报答方式非常赞许,也非常支持,纷纷拿出自己的知识献计献策。梁父更是站在政策的高度,想到如东海厂这样的大中型国企引进外资时候需要对上做到的工作。做父母的,即便是心中早已红尘滚滚,看透人生不过如此,可对待自己的孩子,总是一厢情愿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会是尘世间的一个例外。

  梁思申接到吉恩的提示传真,回头自己好生考虑,做出一份方案草稿,一份让爸爸拿去办公室传真给吉恩,一份让爸爸传真给宋运辉。但梁父不甘心做一个二传手,发传真之前,一定要宋运辉的秘书找到宋运辉,跟宋运辉通一下话。他没提以前宋运辉对女儿的关照,人家不说,做了也不说,他也不说,做了也不说。这点品格,他可不能落了下风。

  宋运辉与梁父时有通话,不过大多是过年过节通个电话说一声好。对于梁父格外的关心,宋运辉心怀诧异,不过很是受梁父关心的启发,对于梁父提出的越过市级银行,直接找到省行签订贷款协议的尝试建议,他很有兴趣一试。宋运辉如今英雄受困于床头金尽,对来自梁思申的境外融资欢迎,对来自梁父的省行融资,一样来者不拒,乐于尝试。

  杨逦拿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立刻跟着二哥,背上两人所有行李,踏上东去海边的火车。一路之上,她一直担心两件事,一件事是大哥会不会骂她。大哥两只眼睛凶起来的时候,简直如同两口通往地狱的深井。另一件事,是大哥会不会祝贺她高中。妈妈已经不在,她现在才觉得,大哥是如此之重要。

  杨逦是忐忑不安地跟在二哥身后出的火车站,难得的老实乖觉。原本说好的是到大哥办公室找大哥,但忽然听到二哥喊一声“大哥”,她忙抬头看去,果然见大哥微笑着迎上他们,大哥的微笑随着慢慢接近,而慢慢放大,终于变成大笑。这样温暖的笑容,终于让提了好几天心的杨逦把一颗心“咚”地放下。大哥做得很自然,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拎走了她手里的行李,看着她说老四越来越好看。

  杨逦终于坐上大哥的汽车,看着车外大毒日下挥汗如雨的行人,她心中为大哥充满自豪,可她真没脸说出来,她以前错得太多,现在一下改口,她觉得心里别扭。杨巡看得出小妹的尴尬,也没勉强,只是上了车翻来覆去地看录取通知书,一个劲儿欢喜地说,“真好,真好,我们家一个比一个出息,越考学校越好。老二,过两天我们一起开车送老四上学去,上海,不远。”

  杨速笑道:“老三呢?怎么不来?”

“老三在宋厂长厂里社会实践,花头真多,做小工嘛就做小工,轮到大学生头上就变成社会实践了。老四,交大啊,连宋厂长听说了都说好,还说要请客祝贺。我跟宋厂长约约,后天星期六晚上,我请他。”

  杨逦这才期期艾艾地找话说:“只是考个大学而已,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大哥别破费了。”

  杨巡笑道:“我跟老三也说了,你们只要好好读书,能读多高就多高,能出国读就出国去,我供着你们。”

  杨速道:“现在再加我的一份子。大哥,我们去妈妈墓地说了。”

“很好,很好。”车厢里一时有些沉默,三兄妹毕竟还是一说到妈妈都是难受。

  终于到了杨巡办公室,杨速见大哥把所有行李都拎出来的意思,奇道:“大哥,你住的地方与办公室在一起?”

  杨巡笑道:“老板老板,白天做老板,晚上睡地板,我住办公室地板。你们暂时也跟我艰苦一下,老四住会议室。”

  杨速和杨逦面面相觑,没想到钱赚那么大的大哥对他们那么大方,置下房子家具给他们,可自己却睡办公室地板。杨巡见此却又笑道:“我一个人买个房子住不方便,不像办公室每天有人打扫。老二既然来了,第一件任务,给我们买套房子吧,以后估计我们一家聚在这儿的机会更多。”

  杨逦更是更是内疚,为自己过去对大哥的态度而惭愧万分。以前,她真不懂事,如果不是杨速在她考后,在她了解分数满怀欣喜之后,将情况说明,她到那时候还憋着一股子劲,想要拿着录取通知书向大哥耀武扬威呢。杨速还说起当年妈妈和大哥一起趁家中经济情况稍有好转,逼他回校读书的事。杨逦现在才知,妈妈是牺牲了大哥的学业,养活他们三兄妹。她当初还那样对大哥,真是没良心到极点。

  但杨巡才与宋运辉一说,宋运辉就让三兄妹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吃饭。说是一桌子的老熟人。

  杨巡立马掏钱让杨逦买衣服去,那么聪明的妹妹,他炫耀都来不及,绝不能让妹妹白衬衫黑裤子将就了。杨连也早早乘厂车回市,与大哥他们汇合,四兄妹整齐体面地去新造三星级宾馆赴宴。寻建祥和妻子抱着孩子也来,七个人围大圆桌坐下,却见门口走进一男一女,被服务小姐领来他们桌子。男的在这么热天气里竟然穿着长袖衬衫,一丝不苟。女的长身玉立,却是穿得怪里怪气,上身鹅黄衫子,下身深紫宽腿窄脚长裤,都是绸缎料子,灯光下熠熠生辉,光怪若离,即便是站着,都似乎全身闪动,万般妖娆,更何况是款款走来。

  寻建祥先看见女的,一见就笑了,对妻子道:“原来是梁思申来,难怪。”但随即看见旁边的人竟是虞山卿,一张脸顿时阴了下来。虞山卿见到桌上竟有寻建祥,一时也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杨巡则是一看到梁思申,就站了起来,两眼跟着梁思申光波闪耀。梁思申见此,冲杨巡摆手打个招呼,便走到寻建祥面前,轻笑道:“大寻,机会来了。以前你带着我欺负虞先生,今天我们人多势众,还加上个小寻宝宝,看虞先生哪儿跑。”

  虞山卿忙借机笑道:“原来以前你们是有意找上门去欺负我,我还真败在你俩手下。大寻,以前对不起你,金州的环境让人变质。现在我们都已经出来,听说你做得很好,恭喜你,真替你高兴。你家宝宝真可爱。”虞山卿说着,忙掏出包里一只原来准备送给宋引的小熊,交给小寻宝宝,又送出一瓶香水给寻建祥太太,非常客气热络。

  寻建祥一时也难以发火,伸手不打笑面人,握了握虞山卿的手,便把他介绍给杨巡去对付。虞山卿对付杨巡,则是职业了许多,他一向风度翩翩,进退有据。梁思申见寻虞会面安然度过,这才放心,刚才宋运辉已经在电话里交待于她,如果他还没到,要她帮忙调剂寻虞关系,她总算是不辱使命。她与上回已经见过面的大寻妻子说了几句,送上礼物,这才坐那儿冲对面的杨巡微笑。

  杨巡连忙把弟妹们都介绍给梁思申,语气里满是难得的不自然,和满满的骄傲。梁思申一听说杨逦刚考上交大,而且还是理工科,不由“咦”了一声,道:“真了不起。”不由心想,难怪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看来基因还是要紧的,杨家一门聪明,杨巡那脑子就不知道有多活。

  虞山卿却又特意伸出手去与杨逦握手,笑道:“小校友,很难得遇到。现在高考越来越激烈,女孩子考上理工科更难得。祝贺祝贺。”又不由回头问身边的梁思申,“你在哪个大学上本科和MBA?”

  梁思申报了两个名字出来,虞山卿一听就笑道:“有人生来就是混顶级的,是让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的。”

  宋运辉带着程开颜和宋引一起匆匆赶来,听得桌上欢声笑语,这才放心,将程开颜介绍给虞山卿和梁思申。梁思申这是第一次见到程开颜,一见程开颜肥白脸上有点糊开的蓝紫色的纹眉,立刻想到明永乐青花瓷的特征,想到进口苏麻里青的颜色,不由暗笑。宋运辉看出梁思申眼睛里的变化,有些恼火,因道:“梁思申你这是穿的什么衣服,明天去厂里可不许这么乱穿。”

  虞山卿与程开颜是老相识,寒暄时候见程开颜一个劲警惕地看梁思申,心下了然,笑着打圆场道:“他们混华尔街那一行的女性,平时上班穿得比男人还男人,连酒会都穿工装。梁小姐又是东方人,又是年轻小姐,自然是穿得更加刻板。物极必反,出门当然是怎么风情怎么穿了。这一年几十万美元的年薪不好挣啊。”

  梁思申做个鬼脸,才不当回事,却蹲下去与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宋引说话,“你是猫猫?”

“是的,香香阿姨。我还叫宋引。”

“唔,香香阿姨,好听。阿姨让猫猫也变香香猫猫,这串珠子香吗?猫猫戴上。”

  宋引闻着喜欢,高兴地道:“猫猫是香灵猫。”

  梁思申笑死,抱起宋引坐在她身边,程开颜立刻贴着猫猫坐下,非常警觉。那边宋运辉送一只皮包给杨逦,恭贺她考进那么好大学。杨逦生嫩,看着那么大的厂长不知道怎么称呼,就说“谢谢宋叔叔”,听得一桌子人哄笑,宋运辉也笑。梁思申笑道:“哎唷,我宋老师宋老师地喊了十多年,可终于有人自甘堕落跟我同辈分了。”

  众人再次大笑,虞山卿更是道:“那也得你心甘情愿,否则你这张嘴饶得过谁。”

“没办法,小学还傻着的时候看到大学生辅导员多崇敬啊,后来想改口都不成,只好阳奉阴违勉勉强强地喊Mr.宋,再不肯喊宋老师了。”

  众人又笑,杨巡再想不到梁思申是个这么活泼的人,坐在对面看得眉开眼笑,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司马昭之心。唯有程开颜认真地道:“可毕竟还是老师,不一样的。”程开颜心说,怎么能不认老师呢,危险啊。

  梁思申微笑,一脸诚恳地道:“是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程师母教导得是。”

  虞山卿强忍住笑,扭过脸去不对着宋家夫妇,免得宋运辉尴尬。宋运辉真是无语,可今天杨巡的伶牙俐齿指望不上,杨巡正对着梁思申发花痴。好歹寻建祥见此道:“呀,我们干坐着大笑干什么?点菜,点菜,大家都说一样自己最喜欢吃的菜,小宋说他公款请客。”

  服务员小姐正好站在梁思申身边,梁思申洋人脾气,也不知道谦让,转头道:“我要吃油爆虾,要吃煎带鱼。呀,我数学不好,两样了。猫猫呢?”

“猫猫吃葱油饼。”

  杨巡忙道:“上回的鳝背你也喜欢,我就要葱爆鳝背吧。”

  杨家其他三位个个心中一声哀叹:大哥啊,一向英明的大哥啊,也不能这样没策略啊。

  宋运辉看看杨巡,再看看梁思申,两下一对比,一笑。虞山卿更是一点不客气地拿着垂怜的目光看杨巡,好在杨巡今天不计较。唯有寻建祥一点不客气地冲杨巡笑上了,笑得杨巡终于讪讪的闭嘴。

  宋运辉本性严肃,遇到梁思申在场,却是没办法严肃,只得岔开话题,道:“你们两个住一个宾馆倒是方便,明天杨连也到宾馆汇合吧,厂里派车来接。呃,你们兄妹该不会都跟着杨巡住办公室吧。”

“前阵子忙得没心思,明天开始让老二买房子,还好办公室大,房间多,大家临时挤挤没问题。”

  梁思申心说杨巡这人可真是实干,不像梁大,实力不知有没杨巡强,车子已经换了几遭。“你官司的事真没问题了?有没有赶紧想办法把红帽子摘了?”

  杨巡道:“宋厂长帮忙,真没事了。不过红帽子还得戴着,没办法,个体不允许注册这么大规模的公司。”

  梁思申关切地道:“合资的行不行?我可以提供身份给你,听说外资获得的政策优惠很多。”

  杨巡眼睛一亮,道:“我去问问。”

  宋运辉一笑:“早已经替你考虑过,不行,外资暂时不能进入商业领域。”

  梁思申笑道:“好,小杨可以心理平衡了,外资和你个体一样受歧视呢。杨逦妹妹,介意不介意离开哥哥们几天,陪我在宾馆住几天好不好?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有些害怕,你千万帮我个忙。”

  杨巡和宋运辉都是心说,梁思申这人独自美国都敢闯,还有什么害怕的?借口。大约是看着杨逦一个女孩子家住办公室不方便,不显山不露水地帮一个忙。杨巡也没推辞,大方地道:“谢谢,正好让杨逦学学你。等下饭后我送杨逦过来。”

  梁思申答应,斜睨了程开颜一眼,正好被虞山卿看到,虞山卿心说,这女孩子可真会做人,这么一下就消了程开颜的担忧,否则,知道她一个人住宾馆一个房间,程开颜的担心还不百上加斤?宋运辉也体会到了梁思申的苦心,不由心下叹息,无奈地看了一眼程开颜。

  很快,虞山卿便抓住宋运辉谈起设备的问题。他如今见多识广,与身在学术界的宋运辉老同学方原又是不同见地。梁思申听着,有听没懂,见寻建祥妻子抱孩子出去小便,主动请缨帮忙,领着她们找洗手间。走到餐厅门口,遇到一行人进门,一个个冲着奇装异服的梁思申看。杨逦看着真是羡慕,立刻觉得自己新买的裙裤没劲了,轻声跟大哥说,她要学梁思申,读书又好,人又能打扮。杨巡实事求是地说,这辈子估计难学,尤其难学的是梁思申良好出身带来的气质上的举重若轻。杨逦初生牛犊,不信这邪,非要这几天学个究竟。

  但杨巡看到那个刚进门的萧然,郁闷,看到萧然一步三回头地看梁思申,更是郁闷。但想到梁思申肯定看不上萧然,才心下如出气般舒服。等到梁思申回来,他就指给梁思申看,那个人就是前一阵子搞得他无比颓丧的公子。宋运辉也是久闻大名,扭头看去,却见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梁思申不由感慨:“看不出,人面兽心。”杨巡听着大感欣慰。

  宋运辉却是看看梁思申,警告道:“梁思申,本地只有这么一家好宾馆,与这人得低头不见抬头见,千万别招惹。”

  梁思申笑嘻嘻道:“Mr.宋真有长辈样。”

  宋运辉哭笑不得,虞山卿笑道:“谁敢欺负梁小姐?这人十年前就能欺负我,不让她欺负已经上上大吉。”

  寻建祥一听,欢声大笑,小声告诉妻子是怎么回事。寻妻更是喜欢梁思申。但寻妻以女人的直觉,明显感觉岀宋运辉对梁思申的关切。她看看黑瘦精干的厂长,再看看美丽风情,却不是花瓶的梁思申,心说难怪今晚程开颜坐立不安。

  虞山卿又与宋运辉说起正事,梁思申无聊,拉起宋引的小手道:“猫猫,跟阿姨一起去找冰淇淋好不好?杨逦妹妹一起去不去?”宋引立刻踊跃响应。

  杨巡闻言立刻道:“一楼西餐厅有,大堂吧也有。可以要他们拿上来。”

  虞山卿实在忍不住,抽空给杨巡一句:“你真煞风景。”

  宋运辉笑道:“你一向最能揣摩女孩子心思,一点没改。当年全厂女孩围着你转。”

  梁思申临别赠言,“还是我们程师母慧眼独具,不上虞先生的当。”她带着杨逦和宋引,下去大堂吧吃冰,宋引喜欢这个软软香香的阿姨,一定要跟梁思申坐一起。杨逦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档的环境,左右乱看,梁思申便要杨逦拿出身份证来,到总台补登记一下,要来早餐券。杨逦一定要跟着,看个究竟,心里非常羡慕。

  再回餐桌,给大寻女儿带去冰淇淋,杨巡早已望眼欲穿。

  饭后,大家各自回去,虞山卿与梁思申在大堂喝茶。两人就东海厂目前的地位,与可能达到的境界交换看法,梁思申需要虞山卿的专业意见,虞山卿则是想怂恿梁思申将东海厂做成一个项目,两人一拍即合,又是套路一致,更因虞山卿英语好,术语懂,不用梁思申费劲憋岀中文,于是两人谈得非常有效果。这一谈,基本补充了梁思申明天要与宋运辉对话的思路。甚至有些只需要再跟宋运辉求证一下,而不需费劲查问。谈话时候,两人都是顺手做下记录。

  那个萧然包着饭店一个房间,饭后下来消遣,看到梁思申是那样一个人,便不愿惹她,知道是个华侨是个过路神仙。一会儿杨巡送杨逦过来,萧然就抽身走了。对于杨巡身边的杨逦,他还看不上眼。

  杨逦跟梁思申上去,彻底为梁思申的随身用品倾倒。小姑娘还是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如此宝贝自己。

  梁思申一早收拾停当,走到大堂等候东海厂的车子来接。宋运辉昨晚说的是七点半,她提前了十分钟下来,以便悠闲地把挂了块硕大塑料门牌的钥匙寄存到总台。没想到,楼下除了东海厂的司机,其他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几个。虞山卿也早已衣履笔挺拎着个大包等在楼下,杨巡正与他说话,而杨连则是只有旁听的份儿。这些人看到穿着中归中矩白衬衫藏青西裤的梁思申,都是一愣,随即会意而笑,都想起虞山卿昨晚的解释了。

  梁思申打个招呼,去总台办理手续,却不料长长总台面前人山人海,都是要求入住的。总台的小姐一边客气解释暂时没房,一边熟练收起梁思申的钥匙牌。梁思申忍不住问总台小姐:“昨晚全住满了?”

  小姐忙得披头散发却眉开眼笑地说:“是啊,除了四间豪华套房,全都住满了。这几位客人得等今天退房的房间做出来后才能入住。”

“是不是有旅行团或者会议?”

“没呢,天天都这样。你们是外宾,又是东海厂订房,才优先照顾。”

“天哪,恭喜发财,奖金多多。”梁思申差点翻了白眼,如此高的开房率,简直是奇迹。返身出来满是人,她下意识举起大皮包拦在胸前,却见身后一个人大惑不解似的看着她,她一看,可不正是昨晚杨巡指给她看的人面兽心萧然。她没搭理,闪出人丛。这时候杨逦才吃饱饱地下来,两眼雪亮,恨不得立刻左右没有旁人,她可以叽叽呱呱畅谈第一次吃自助餐的感受。

  虞山卿笑问梁思申:“你们在美国上班就这打扮?我还真有听说没见过。”

  梁思申笑道:“不,在美国全套,马甲、西装、小领结,一件不少。”她随即便转头跟杨巡道:“小杨,这儿宾馆竟然几乎全部住满,你听说市内还有没有其他宾馆开建?对了,即便是东海厂订房,我好说歹说死磨硬缠,他们也才给我九折。还有昨晚餐厅这么高的上座率。这生意太一本万利了。你官司结束,何不考虑上个宾馆?”

  虞山卿又抢着道:“做投资的人还真能发现问题。”

  杨巡瞥了虞山卿一眼,但还是等虞山卿说完,才道:“我打听过,投资不小。光是每个房间的平均装修费就要十万,很多东西需要全套进口。”杨巡拿手指半空画一圈,“这样的投资我拿不出,我倒是有建议宋厂长来市里开个接待宾馆,不过宋厂长说他不愿背太多非主业包袱。”

  梁思申笑道:“大投入意味着高门槛,高门槛意味着高收益。咦,Mr.宋的车子怎么还不来?”

  杨巡一指门外,道:“这不来了吗?有什么厂长,有什么下手,不会早一分,不会晚一秒。”

  虞山卿和梁思申一起出去,虞山卿忍不住对杨巡道:“你不如退而求其次,造个二星的,现在这样的宾馆也少,都还是招待所改建。”

“唔,我想想。”杨巡答得有口无心的,却专心地给梁思申拉门,“晚上再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油爆虾做得最好的饭店。”

  梁思申微笑,但一口拒绝:“谢谢,晚上肯定没时间。再见。”

  车子一开,虞山卿笑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什么感觉?”

  梁思申笑道:“前辈珠玉在前,岂敢班门弄斧。”笑语着,她便取出一份手稿,交给虞山卿,“你看看,这样的想法离你的构思还差多远?Mr.宋会不会接受这样的构思?”

  虞山卿接了就看,没二话。梁思申心说,这人自命风流,做起事来,却是个正经的。

  两人且走且议,一直到工厂,直把前面的司机郁闷死:没一句听懂的,没一句插得上话。可正因如此,司机反而对两人无比崇敬,觉得这两人肯定是有本事的。

  两人到了厂里,宋运辉分别亲自介绍了之后,便把他们交给相关人士接待。如今又是恢复过去外商人来人往的热闹,众人已有接待套路。不过宋运辉对虞山卿放心,对嫩生生的梁思申却是不敢大意,介绍之后,坐在一边看梁思申举重若轻地说明议题,简介思路之后,才微笑地看看梁思申今天严谨得有些过分的打扮,留下自己得力秘书,离去。

  被宋运辉留下的秘书从厂长这些举动中,立马体会岀其中的重视。而且看出,厂长除了重视这个议案,却更重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女孩子。这不能不让秘书浮想联翩。

  梁思申哪里知道这些细微曲折,还以为这是应该的。她开始与在座认真讨论一个个数据的生成和来由。因为不是同一套会计系统,因此每一个数据的取得,都需要问清来龙去脉,从源头上探寻到数据脉络,一路寻来若是都对得上号,才算通过。以免牛头不对马嘴,获取错误信息。因此,大量时间花在核对脉络之上。梁思申原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半天就可以完成,下午她便可以回去宾馆整理数据,做出初步报告,晚上传真给吉恩,没想到,却卡在基本问题上面。

  财务处的人原本抱着对“外来和尚会念经”这句话的怀疑,不过是因为厂长亲自开场,才稍有重视。最先有些烦梁思申的细致,但后来却慢慢被梁思申一追到底的认真工作态度所折服。可梁思申中文说得还行,写的时候却不得不时时请教旁人,怕岀差错,这就成了大家轻松取笑的亮点。梁思申也无所谓,解释说自己先简体后繁体弄得邯郸学步,整岀个黄皮白肉的香蕉样,反而不会写中文。

  宋运辉下午开场时候又到窗口看看,听赶紧走出来的秘书大致汇报情况后,便不再牵挂,相信梁思申自己做得好。倒是挺诧异,原来她一边读书一边工作,还真是象模象样地在工作着。听秘书汇报,看来梁思申是个熟手,不像新手上路。

  等忙了一天,夏日的天色都已黯淡下来的时候,宋运辉从二期现场回来,经过会议室,看到虞山卿占用的那个会议室已经熄灯,而梁思申占用的会议室灯火通明。他站在暗处,透过窗户凝视,见里面大家一天忙碌下来,都是东倒西歪,唯有梁思申一人腰板笔挺,梳在脑后的发髻一丝不乱,姿态依然优雅如天鹅。那样子的认真,令梁思申全身如同散发熠熠光泽,就如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的柔和纯正。这一刻,宋运辉忽然觉得梁思申很美丽,不,是魅力非凡,她已不再是个单纯活泼的小妹妹。他不由驻足。

  但有人嘻笑打骂着上楼的声音惊醒宋运辉,他忙从会议室窗口走开,回去自己办公室。坐到办公桌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跳得如刚做贼逃回。他愣住了:天,他想哪儿去了。

  直到传来敲门声,他才回过神来,不得不干咳一声,才开腔让门口人进来。秘书进来说看到这边灯亮,问他有没有什么安排。宋运辉问会议室的讨论还要到什么时候,不如明天继续。秘书领命出去,但宋运辉也跟了过去。他问财务科副科长谈得如何,财务科副科长说,有这么几个内容,不知道该不该透露给外商。

  宋运辉没回答,看向梁思申。梁思申立刻道:“不如这样,这几项内容你们整理一下,告诉我大致概念,让我心里有个数,但我不记录到会议纪要中。宋老师,相信我,我不会做双面间谍。”

  宋运辉看到梁思申真诚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一时不敢对视,扭过脸去,又看向财务科副科长递给他的几项内容,却是干脆地道:“小梁,工作归工作,立场一定不要模糊。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吧,明天继续。”

  梁思申有些失望,她本意完全是想为宋老师做成一件事,她确实模糊了立场,将立场明显偏向宋老师。可没想到宋老师不领情,但宋老师也没错,工作归工作,做领导人都是那样,没感情可言。就跟她爸也一样,工作时候连爷爷都别想插手。她略带沮丧地“噢”了一声,垂眼收拾一下资料,却还是认真地拿出刚才她的记录,交给宋运辉秘书。

“这些是我们今天讨论得出的专有名词中英文对照,请你拿去打印并复印,明天会议上可以参考。即便……以后也可以用得上。宋老师,请给我半个小时,我想就今天的会议,和昨晚与虞先生的讨论,有几点想法需要和你交流。”

“啊,好,我送你回城,边走边说。”又回头对秘书道:“这份英汉对照找谁连夜做一下,你拿纸笔跟车记录。”

  梁思申本想说,最好是私人对话,但忽然想到国内国情与国外又有不同,便是释然。她从小听多妈妈对爸爸的“教导”。妈妈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总叮嘱爸爸作为一个年轻干部,最不能在男女关系上犯错误,哪怕是被谁捕风捉影了也不行,那会影响名誉。宋老师如此年轻,又身居高位,还没有爸爸那样的坚实身份背景,自然行事必须步步为营,不敢稍微行差踏错。一念至此,梁思申豁然开朗,当下遵循宋运辉“工作归工作”的基调,起身微笑道:“为安全起见,宋老师最好请个司机师傅开车。我的中文并不过关,可能需要宋老师配合思考。”

  宋运辉看一眼秘书,秘书便领命而去。梁思申拉大距离,以工作时候常用礼数,请宋运辉先行,自己则是大声感谢了在场诸位一天的配合,才跟岀门去。宋运辉看在眼里,按说应该是为梁思申的机灵大方松口气的,可心里却是万般的不情愿。可这不也正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两人走到楼下,等在车边,等候司机,启动了车子,都没进去的意思。夏天的夜晚还是热烘烘的,绿化很好的厂区里蚊子逼人。宋运辉想说些轻松的,却一时张不开嘴,不知道说什么。反而是梁思申微笑地问:“虞先生先走了吗?”

“噢,他中饭后就走了。不过他去趟北京,很快再过来。他的工作作风倒是一点没变,节奏总是把握得非常好,有生活有工作,两全其美。再忙的时候也不忘风度。”宋运辉说到后来,忽然感觉味道不对,他这是想说明什么。

  梁思申笑道:“那是应该的,做人应该有种态,说白了,死也要死得有模有样。”

  宋运辉笑了一声,但忽然想到多年以前,虞山卿有意刺激他的话,那是刘启明说的,说他姿态不美。那么多年过去,其实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也以此严谨要求自己的。但今天看到梁思申一天会议下来依旧珍珠般的美好姿态,他终于看到距离。以前,说到底还是不肯承认的,可今天,面对比他小很多的梁思申,他没有理由可寻,差距就是差距。他昨晚还笑话杨巡,其实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幸好秘书跟来,笑道:“厂长,我已经跟您家去了电话,说有工作不能回家吃饭。外面热,车里坐吧。他们都真佩服梁小姐,一天下来,穿着长袖子,就硬是不挽起一下。虞先生也是,虞先生还下了工地。”

  梁思申笑道:“这还是好的,在美国,有时全身盔甲在太阳底下活动一天,全身湿透,也不能脱一下,这是我的职业要求。我坐前面。”

  宋运辉微笑,却坐到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与梁思申形成对角。坐进车子就道:“小梁,有什么议题,我们抓紧。”

“好。我需要了解一下高层管理的态度。问题有五……”

  秘书立刻摊开纸笔,掏出小手电挂车椅背后,记录。司机赶着过来,见此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把车开岀去。唯有宋运辉觉得这样很好,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喜欢这样的团结紧张,又严肃活泼。因为刚才有关姿态的问题想了一下,他唯有投入到得心应手的工作当中,才觉得心境自由,收放自如。

  梁思申问完所有问题,满意地合上本子,由衷地道:“宋老师,我一如既往地佩服你。从那时候辅导员始,你总能最言简意赅说明问题。”

  宋运辉听了一笑,伸手熄灭一直晃在他面前的手电。“我本来想表扬你的,可被你一说,我没法再开口,否则成互相吹捧了,成什么话。”他在黑暗中看着梁思申年轻光洁的侧面,微叹道:“可惜,你这样的人才,不肯回国。”

“不,我正考虑回国,但我在寻找最合理的回国方式。”

“唔,对,不能放弃对事业的追求,不能放低对自己的要求。一个人,工作着才是最美丽的。”

  梁思申不由得笑,“宋老师,你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跟我的老板吉恩一样。可是对我来说,不!套用你的话,工作归工作。我最多只能做到跟虞先生一样,掌握好工作节奏,工作生活两不误。”

  宋运辉听了也笑,对秘书道:“现在的年轻人会生活。”

  到宾馆下车,却看到杨巡大步迎上来。宋运辉心头不快,但就此止步,等杨巡出来,他微笑道:“小杨,你在正好,我还有些事,你陪小梁吃个晚饭。”

  梁思申大大吃惊,回头看向宋运辉。宋运辉仿佛是看到梁思申眼里的失望,心头如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但还是立刻硬下心肠解释道:“我需要跟人饭桌上说几句话,不好意思。小杨,把你熟悉的好餐馆说出来让小梁挑挑。”

  梁思申回过神来,忙不慌不忙地道:“明白了,宋老师走好。我明天早上七点半还是在大堂里等。”

  等宋运辉的车子离去,梁思申才摇摇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和莫名其妙的杨巡一起走进大堂。杨巡看玉人如此,不由问一句:“不愉快?”

  梁思申摇头,“工作就是工作,没什么愉快不愉快的。只是……宋老师活得太艰苦了。”

“是啊,他们厂里人都说宋厂长是拼命三郎,有人被宋厂长砸下的工作逼疯了,个个在后面跺脚骂,可都还真心佩服他。你今天工作上一接触,知道辛苦了吧。”

“不是,不全是。咦,杨逦妹妹呢?”梁思申不愿跟杨巡背后议论宋运辉,说宋运辉最逼的还是他自己,逼得他自己六亲不认,这话怎么能说给杨巡听。她索性岔开话题。

“我让两个弟弟带杨逦唱卡拉OK去。你看上很累?回去休息吧,我等下给你送餐上去,别出来了。都说跟宋厂长做事是奔命。”

  梁思申摇摇头,“你在西餐厅等我,好吗?我一会儿下来。”

“好。不过这儿西餐厅的牛排能砸死人,别说我没警告你啊,他们都说得带着牙医来这儿吃牛排。”

  梁思申被杨巡略带夸张的表情引得一笑,“小杨,我一天会议下来脑子很紧张,有没有放松的地方?”

  杨巡笑道:“有,路边摊儿,喝啤酒吃螺蛳划醉拳,可惜你肯定不会去。你先上去,我想想。”

  梁思申看看手表,“二十分钟。”便进去电梯。杨巡对着电梯想了会儿,忽然飞奔出去,找去路边摊挡,急急吩咐做了几只菜,压下钱给老板,才能连菜盆一起取走。又一气买了四瓶啤酒,要老板一起捧到车上。这才又飞奔回宾馆,正好,二十分钟,看到梁思申换了一身衣服,简单黑色T恤和牛仔短裙,走出电梯。

“我买了煎鱼,炒螺蛳,花生米,拌黄瓜,炒面,还有啤酒,我们去水库边吧。今天月亮很好,水库边肯定安静。”

“蚊子会不会大合唱?”

“蚊子还会抬轿子,不过别怕,我是山里长大的,有办法。”

  梁思申想了想,道:“算了,太远,西餐吧,几天不吃有点想了。”

  杨巡挺无奈,心里估计梁思申黑天黑地的不敢相信他,也是,凭什么信他?两人坐下,梁思申要了扎啤,不等菜上来,先喝了一口,冰凉感觉顺喉咙而下,顿时如四肢百骸一阵舒爽。不愿看着杨巡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直接问:“小杨你请说,你什么事找我。”

  杨巡已经吃过晚饭,也是一扎啤酒在手,他心里想的只是想看看梁思申,但知道这么说出来肯定会出事,他无论如何都得说些别的。“你早上说的门槛,我很有兴趣。一天跑了几个地方,规划局,建设局,旅游局,还有工商,问下来,果然很多人存了造两星级宾馆的心思。另外纺织局和二轻局申报造三星,旅游局准备把原来的旧宾馆改造成三星。谁都看得见肥肉,谁都想吃。我干脆问旅游局的,本市四星有没有市场。他们不敢答。”

  梁思申并无吃惊,“你准备跨四星门槛?不过那么大投资,可不能想当然,需要事先计划好了。我有个堂哥正好有份并不算是太好的可行性计划,但还算是系统,基本上把需要考虑的项目都考虑进去了,你需不需要参考?”

“需要。我也觉得不能拍脑袋,我想就造价再跟别人商量商量。”

“好,借用你的大哥大,你帮我拨个号码。”梁思申报岀梁大的电话号码。杨巡一边拨一边吃惊,不清楚这意味着梁思申记忆好,还是她对堂哥的电话熟悉。

  但梁思申满脑子都是东海厂的数据,即便是冲了个澡,也没法把自己放松下来,杨巡也看出梁思申不能专心,就没深入说出自己的想法,转而说些市场里发生的趣事。那些市井趣事,梁思申从没听说过,也觉匪夷所思,这才听得双目闪亮,笑声不断。简单饭后,她便上去整理今天会议资料,对杨巡说了抱歉。但杨巡已经挺满足了,他今天终于逗笑了梁思申,看到她开心的笑,这已经是进步。

  梁思申那是真的上去工作,既便杨逦回来,也没停止。完了收拾资料下去,到商务中心发出。这才回去房间,拉上窗帘。

  但她不知道,有个人去而复返,坐在车里一枝一枝地吸着烟,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直到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宋运辉的双眼才停止激动的搜寻,闭上眼睛,却精准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盒里。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是饿着肚子回到家门口,却过家门而不入,一个转弯又赶半小时的路、加一次油回到宾馆。他满心的只想将梁思申叫岀来,随便找个借口单独谈话,他有的是话题。可是他最终没走出车门。

  晚上十一点,小姑娘终于睡觉了。她真是个聪明实干的好女孩,应该早早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等着她呢。宋运辉怜惜地想着,却没想到自己也要睡觉,也要早起,明天有更多工作面对。他怜惜着梁思申,他却满心的甜美,流淌不息抑制不住的甜美,他一个人在寂静的车厢里笑,回想着与小姑娘认识的点点滴滴,想到两人由来已久的对世界认识的交流,对彼此知识范畴的促进提高,呵,原来,两人一直心意想通着。

  认清这一点,宋运辉满意地驾车而回。不需要空调,也不需要磁带播放音乐,降下车窗,腥热的夜风都透着甜润。宋运辉忽然感觉天温柔得如黑丝绒一般,星俏皮得如同梁思申的眼睛,而家中小院盛放的茉莉花香,以及草虫鸣叫,都似是梁思申衣带搅动的风,那么清新,那么甜美。

  他以前夜归时候怎么从来不知?

  是,他爱,他在爱。

  他此时已经不再为真相而惊惶失措,他此时开始享受那种美好。当然他也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那种无法作为的感觉是苦的,可他此时却也愿意享受这带着香味带着甜味的苦,因为这种苦让他感知味蕾的苏醒,进而感知小院里的花香虫语是私语缠绵,感知被垂下的丝瓜撞击一下是有趣的钝性碰撞,感知碗莲缸里金鱼尾巴扫岀的涟漪如流波漱玉。他进而联想到咖啡,他不厌其烦地半夜泡一杯不合时宜的咖啡,站在小院里细细地品。

  这咖啡是别人送来,放了多日,早已板结,可宋运辉今夜喜欢这咖啡的味道。以往一到晚饭后,他总是拒绝所有影响睡眠的饮料,比如茶,比如咖啡,他严谨得刻板,因为他不愿意不良睡眠影响第二天的工作。而今夜,他心甘情愿地堕落。

  他喝完咖啡,卷起父母中午睡觉的一领草席,摊到书房地板上独个儿睡。没料到,他睡得很好,很放松,连梦都没有。第二天按时醒来,也没流连床榻的痛苦,浑身都是活力。

  他愉快地下厨切葱花,打鸡蛋,拌面粉,为一家人摊鸡蛋饼,不厌其烦。看到程开颜睡眼惺忪一头乱发地下来,他也能视而不见。等全家人都起床下楼的时候,他正对着面前一桌子的杰作高兴,蛋饼、肉粥、牛奶,唯有他的是牛奶加了咖啡。他还在桌子中间插了一朵院子里刚剪下的月季。

  众人都好奇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可他只是笑而不言。

  而杨巡则是睡不着觉。起来三四次,冲了三四次不算凉的凉水澡,还是浑身燥热。眼看两个弟弟睡得那么好,他倒也不羡慕,索性不睡了,爬到办公大楼的天台上晒月亮吹冷风。还好蚊子没功力飞那么高,下半夜的天台也已经凉快,他反而靠着阴凉的水箱睡着了。

  当然,一大早,城市最早的阳光也晒到他屁股上,他下来洗漱一下,也不顾两个弟弟的侧目,赶去宾馆陪梁思申吃早饭。他到的时候,餐厅都还没开门,他硬是等了会儿才进去,还看了好一会儿服务员摆台。

  梁思申却是有点辛苦地被饭店的morning call叫醒,先去商务中心拿了吉恩的传真,一路看着传真去餐厅。却不想被人从后面追上,拦住。她看去,却是有些憔悴的李力。李力微笑看着她,温柔地说,“梁凡半夜让我帮忙发一份传真,给你。我开一夜的车,总算赶在传真前把原件送到。君子不辱使命。”

  梁思申诧异地看着李力,惊讶得失声。好久才道:“谢谢,谢谢,不敢当。我请你吃早餐。”

  李力疲倦地闭了下眼睛,“我好像更需要休息。可总台没房间给我。”

  梁思申忽然感觉李力那种头发微乱的倦态非常性感,一颗心顿时乱了半拍。“啊……先吃早餐,若还没房间……如果不介意……嗯,有时间,请跟我去上班,我请他们安排招待所。”

“好。”李力也是密切注视着梁思申的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特殊的内容。因此李力尝试着伸出手去,托住梁思申的臂弯,但被梁思申避开了。李力一笑,没再尝试,跟上梁思申一起走进餐厅。这对俊男倩女的同时出现,把热络了一晚上、苦等到早上的杨巡惊呆了。

  杨巡仿佛至此才能明白,原来梁思申还有其他的社交圈,梁思申这样的美女应该早有别人追求,别人也不是瞎眼。梁思申当然清楚杨巡的意思,只是觉得没必要,以后也没交集,因此不予点破拒绝。此时她也没打算做贼一样地避开,就把李力介绍给杨巡,普通朋友一般地认识认识,大家围坐一张圆桌吃早餐。取餐后,梁思申让李力把原件交给杨巡。杨巡心中很想拒绝,可不愿做得那么没派,只好收着,心里想着出门就撕了它。

  李力敏感地看看杨巡,心中略做对比,便不放到心上。他只是很大方地跟梁思申道:“你尽管看传真,别耽误你工作。”

  梁思申虽然答应,但没好意思这么用功,等会儿车上反正多的是时间。正好杨逦也取了早餐来,梁思申一看,兄妹俩面前的盘子都是堆得山尖儿似的,而她和李力面前的盘子则是简单得多,她的是两片面包,一只煎蛋,几片水果,一杯豆浆。至于吃相,不提。而她看到杨逦看到李力的时候羞答答的,眼皮想抬不抬的,说话则是跟蚊子叫似的。

  李力本来没吭声,但吃到一半忽然问一句:“你反对梁凡跟我合作?”见梁思申点头肯定,又追问一句,“为什么?”

“梁大连这都跟你说,究竟是你太精,还是他太傻?可见这不是平等合作。”

  李力微笑:“我喜欢这样势均力敌的对话,我也把你的话当作对我的赞美。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当我拿下如此稀缺地段地皮的时候,有多少人捧着钱来找我?其实我也是有相当优势的。”

  梁思申一笑,李力虽然说得婉转,可言下之意很明白,给梁大面子才选择跟梁大合作。梁思申有些强词夺理地道:“既然如此热门,不如拿下地块,直接转手,投资少,见效快,效果好。”

  李力不以为然地反驳:“对于一个热爱建筑的人而言,有什么比在显眼地段竖起一件自己的作品更有吸引力的?任何丰碑,都不如一件百年作品。”

  杨巡一听,就想说这个李力聪明面孔笨肚肠。不想却听梁思申真心实意地应了声,“有理。”杨巡愣了一下,直觉地认为梁思申这是客气,给人面子。但他却把李力的这句话记住了。

  李力却是眉飞色舞地道:“看着理想变为蓝图,蓝图变为成品,那过程中的享受,无可比拟。”

“是。”梁思申依然赞同。

“好,既然我说服了你,你得帮我说服梁凡。不然梁凡这两天老拿我当不良小人。”

  梁思申笑道:“不,我承认你的理想主义,但不承认其他。你那不是职业精神。”梁思申自我感觉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觉得李力即使有理想,可理想在他那个项目中也不会占太大比重。“啊,对了,想请教你,最近什么书好看,我这回带些回去。”

  李力便也不再提上海的事,想了想,道:“刚岀的一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你一定喜欢。等下我去书店看看,如果没有,把我的一本给你。还有前两年台湾人三毛写的系列……”

  梁思申笑道:“三毛的早看了,没那么夸张吧,我也去过。还有呢?港台的我接触得多,不用推荐了。”

  李力无奈地道:“要我怎么说?你干脆到我书柜里自己去翻吧,我自认几乎把福州路的好书都淘来了。”

“真的?那以后你搬去别墅,我岂不是可以近水楼台?”

  这样的话题,杨巡一句都没法插嘴,杨逦也还嫩着,应付高考都来不及,这方面的事知道得少,杨家一家大约只有杨连此时说话有份,可惜不在。杨巡好生灰心。李力却是应付自如,“好多书我还来不及看,便宜你。有些可是书店也未必找得全的稀缺货色。”

“非常好。”梁思申很喜欢。可惜时间不允许,她没法多说,匆匆吃完算数。而李力却因魅力而早早获得总台小姐让他插队拿到的房间,终于没跟去东海。杨巡很是失意,连杨逦都看得出来。梁思申当没看到,匆匆踏上东海厂来接她的车子,告别杨家兄妹离去。

  至此,杨巡基本上弄清李力这个人的身份,高干子弟,他妈妈的又是高干子弟,他这辈子接二连三吃瘪在高干子弟手里。但杨巡也苦笑着安慰自己,从东北时候被人打得无招架之功,到如今跟萧然可以有来有往,谁知道跟那李力未来有何交集。他捏着手里李力给的可行性报告,却也不小心眼儿地撕了,回头先看清楚了再说,知己知彼。

  梁思申心里却是愉快,心情就跟清早的太阳一样亮堂。令她更高兴的事,宋运辉今天心情也很好,对她没再如昨天那么避嫌,而是温和地待他,却有求必应。工作更因昨天的磨合,今天效率大增。梁思申一天来的心情都很好。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早早结束了工作。

  但她还是小心了一下,问秘书可不可以这时候找宋厂长汇报一下。她现在觉得宋运辉有些可怕,领导样子太足。秘书候着宋运辉的忙碌告一段落,引着梁思申进厂长办公室。宋运辉见到她,就示意秘书出去,和气地问她:“两天下来,有什么想法?”

  梁思申道:“就目前来看,不算是优质的赢利资产,不过是可以预期的优质资产。但我目前掌握的只是财务数据,有关工厂发展前景,我需要就项目发展规划,回去寻找专门评估。因此项目发展规划的二期,希望能给我一份英语资料。项目发展的三期预计,我主要是听取虞先生的意见,应该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有效资料对待。还有,我希望有一份市场预期。这可能超出合理要求范围。”

  宋运辉微笑听取,一边在纸上用铅笔择要记录。等梁思申说完,才道:“二期的英语资料,一星期内给你。三期的预期,也是一星期内给你。市场预期……我这儿有份年初制定的年度计划,你先拿去看看。目前销售工作基本符合计划。未来两三年的市场,我可以给你做个展望,但不能以此为准,也是一个星期。然后,我需要对你提要求。”

  梁思申犹豫了一下,爽直地道:“宋老师,虽然我们是在严肃地谈工作,可是……你太严肃了,让人害怕。”

  宋运辉听了忙笑道:“好,好,我改。”不错,他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不免形之于色。“我的要求不高,有来有往,希望你随时跟我联络,告知进展。”

“会的,我可能还会做内奸。”梁思申这才觉得好受些,觉得这屋里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还有,我明天准备走了……”

  宋运辉一下茫然若失,脱口而出:“昨晚有事走得匆忙,今晚单独请你吃饭,赔礼道歉。你想吃什么?”

“海鲜,特色海鲜。可现在,让我参观工厂好吗?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工厂。”

“好,先跟我来看个总体。”宋运辉带梁思申走到地图前,两手比划着道:“你看,这个半岛,我们现在才占着这么一小部分,二期结束,是这么一块。我的理想是,吃下整个半岛。到窗口看看。”两人来到窗前,宋运辉指点着告诉梁思申,这儿做什么,那儿做什么。然后才叫人来,扔一顶安全帽给她,要人带她去主车间。

  纵横交错的钢铁丛林看得梁思申钦佩不已,又听陪同人员说,宋厂长对主要设备了若指掌,她现在虽然觉得宋运辉有些生分,有些严肃得可怕,可敬佩之心却是油然升起。也觉得自己前面有些太自以为是了,她没看到,数据背后,是那样一个钢铁城市,而这才是一期呢。

  她一直要求看到码头才回,一切,已非她上回来时可比。她本来已经有些勉勉强强才叫一声宋老师,叫出来的时候更多揶揄,而已经习惯喊Mr.宋。一圈儿看下来,她又有叫回宋老师的感觉。

“非常壮观,真令人激动。尤其是想到负责的人是宋老师,啊,我真自豪。我回去一定好好努力,一定要促进三期尽早上马。我也要做壮观的一份子,这真是人一辈子最好的丰碑……”

  时间已经下班了有一会儿,宋运辉和梁思申一起下楼去。听着梁思申有些孩子气的激动,宋运辉心里高兴,一径宽容地笑着,一边不断与路过的同事招呼。他已经想明白,他不能占有这个美丽的女孩,也不愿因为自己复杂的背景伤害到梁思申,她是那么的美好。但是他要让她高兴,竭尽全力地满足她。而他,只要旁观她的幸福,他想,他应该满足了。

  他亲自驾车,载着梁思申往外走,一边信口报岀哪家饭店有哪些特色,让梁思申挑选。两人轻松议论着,汽车驶岀大门。夕阳虽然当头照进车窗,可宋运辉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夕阳这暖暖的色调很是沉醉。但忽然身边的人连声惊叫,“停——停,停……”一只手也急急搭了上来,正好搭在宋运辉手上。宋运辉不由紧急踩下刹车,但自觉将手拿开,不愿亵渎。他这才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不知什么车,应该是挺不错的车,而一个年轻高挑男子正大步向他们的车子走来。

  这个人,不认识。宋运辉直觉到了什么,心头一紧。这时候梁思申已经按下车窗伸出头去。

“你来这儿有事?”

“找你,门卫说你还没出来,我想总等得到。”

“你这么等着?”

“是啊,我相信只要你出来,肯定看得到我。这位……”两人对话着,李力终于走近。宋运辉看到,是个儒雅帅气的男孩子,不会比他小多少,但也不会比梁思申大多少。

“宋老师,是我小学时候的辅导员,现在是东海厂的厂长。”梁思申又探回头,对宋运辉有些尴尬地介绍:“这位叫李力,我大堂哥的合伙人,昨晚连夜给我送份资料来。”

  宋运辉力持温和地道:“请他一起去吃饭吧。”

  梁思申将话传过去,李力立刻答应,但是站着不动。宋运辉当下领悟,坚忍着用最平和的声调对梁思申道:“去吧,上他车去。我在前面带路。”

  梁思申却没犹豫,对外面的李力道:“你跟我们车子后面。宋老师带我吃海鲜去。”

  宋运辉稍有欣慰,但还是坚持道:“天开始暗下来,他人生地不熟,万一跟错就糟了。你这两天好歹有些熟悉,帮他在旁边指点着点,去吧。”

  梁思申听这么说,倒也觉得有理,笑说着“两个臭皮匠”,开车门下去。宋运辉看到那个李力满面笑容地俯身跟他打了个招呼,致谢的意思,然后两个年轻人披挂一身夕阳走向另一辆车。那边,李力绅士地抢前一步给梁思申打开车门,而梁思申的脚步是轻快的。宋运辉看着心如刀割。

  原以为打算旁观梁思申的幸福,可是眼看到她的欢笑,他却如此心痛。他忍痛着将车开岀去,只觉一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一滴血。就像他给宋引讲故事时候讲到的小人鱼的故事一样,他也是化尾为足,忍着钻心的刺痛,旁观爱人的幸福。

  然而,还不仅仅是旁观,他还在菜桌上做了一回长辈。好在他大哥大电话众多,他终于找个合适的电话,找借口离开。离开时候还拍拍李力的肩膀,收获李力感激的笑容。

  宋运辉继续死忍,忍着将车开岀一段,这才停下,泛岀一脸辛酸。旁观,哪儿那么容易。

  而在宋运辉离开后,梁思申掰起指头回忆,长辈一样的宋运辉究竟应该多少年纪。说出来,别说是李力,她自己都不信,宋老师竟然这么年轻。她禁不住圆睁双目,一连串的“天哪”。李力这时候一声“嘿,你别动”,掏出一枝自动铅笔一本笔记簿,“唰唰唰”画下一个人像,然后笑着转给梁思申。画中人神情惊异,灵动若生,不是她是谁?梁思申快乐地征求了李力的同意,将画像撕下来,收藏进自己的皮包。

  他们两个谁也不会想到,不远的地方,宋运辉一个人猫在漆黑树影之下,面若死灰。他才活了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时。

  此后,宋运辉喜欢上咖啡,什么都不加,唯有浓浓的苦,和香。

  而今,连寻建祥都不会知道他的心事。以前他还会有痛恨,有激愤,有怀疑,而今,他认为到他现在的年纪,一切因果,都已是自作孽而已。

  雷东宝在里面的日子,最先是受罪,然后是煎熬,后来是麻木地等待。大多数同牢房人的案子早已判了,就他等啊等啊,对外界一抹黑地等。而令他欣慰的是,宣判后,被转移到劳改农场后的第一天,就有人过来探访。这让他充分感觉到,外面的人没抛弃他。这个感知,令半年多不得不听话因此麻木下来,差点以为没权没势等于被世界抛弃的雷东宝,终于有了一些感动。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来探望他的人,他想知道,究竟谁对他有良心,谁对他没良心。他跟着管理员出来,其实急得恨不得飞奔,可终于没有,他已经如同关进马戏团的狮子,懂得听取号令,懂得看人眼色行事。他一路焦急地想:是谁,是谁,是谁!他眼前无数人面滑过,等他最后到达那房间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住,在一门之隔处与自己打赌。他最希望一门之隔的人是宋运辉。

  但他赌输了,外面的人是世人认为最应该来看他的人,是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妻。雷东宝心中挺没良心地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在他心目中,这两个人是毫无疑问该来看他的人,她们俩不来看他,那才是怪。但是雷东宝被关了那么多天,亲情的承认他并不太挂心上,他现在下意识地最要的是友情是社会的认同。而唯有宋运辉,一个人身上集合了他所有的需求。

  但是,宋运辉没来。他等着两个女人哭完,他被她们哭得有点心酸,但他迫不及待地问的问题与她们俩无关。

“我一会儿给审这个问题,一会儿被审那个问题,最后只判了我个行贿罪,是不是你们在外面替我折腾了?怎么折腾的?”雷东宝问完,看看两个人继续抽泣,没打算回答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又问:“小雷家现在怎样了?”“他们几个死哪儿去了?都不来看我?”……

  好不容易,韦春红才勉强止住眼泪,虽然内心对于雷东宝没问一句家里的事有些不满,但想他在里面受够委屈,她也不计较了,开始哽咽着回答。

“你的事,哪天等宋厂长来,你再问他吧。我们全都使不上劲,我们最多想办法让你在里面的日子好过些。其他的,后来听说都还是省里发话的。我只知道,就在那么一天,宋厂长找上我,说事情了结了。”

“唔,应该是他。”雷东宝心里挺满意。“他知道我判了吗?”

“知道,杨巡一早告诉他了。判的那天他没来,听说他挺忙的,全世界地满天飞。小雷家的人也都来了,但今天轮不到他们,他们都得排队等。”

“是谁?都来了些谁?”雷东宝忽地眼睛一亮,上半身猛地趴了过去,急切地盯着韦春红。

“都来了。士根是一派,忠富红伟正明是一派,还有一派是年轻的,说不上名号的。三派人见不到你,在外面打架呢。”

“怎么会成三派?怎么回事?打什么架,听士根的不就得了?”

  韦春红沉默了会儿,道:“最先村里都对你有误会,以为你不知道贪了多少呢,县里更是没话说,谁都绕着你走,当你瘟生一样,害我饭店也开不下去,只好搬市里开去了。妈也在村里呆不住,跟我搬去市里。唉,雷士根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你,可做出来的事,哪件都不对,还不如不做。这蠢货,我杀了他的心都有。”

  说了这些,韦春红渴望地看着瘦了不知道多少圈的雷东宝,等待着,等雷东宝问她究竟遭了多少罪,安抚她夸她坚强,最好还能跟宋运辉一样地表扬她做得好。但是,等了半天,瘦了而且苍白了的雷东宝并没问,而是低着眼皮想什么。韦春红看着雷东宝,却也没忍心提出要求,他都那样了,她还好意思要求他?她甚至都不忍心把村里发生的那些曲折告诉雷东宝,怕一心只牵挂着小雷家的雷东宝受不得那打击。

  但雷母就絮叨上了。雷母告诉雷东宝,他出事后,那些村里人怎么骂他,怎么当着她的面骂,都骂了些啥,害她都不敢在家待着,只好求儿媳收留。韦春红听着,一边小心地打量雷东宝的脸色,她真害怕雷东宝会生气,会暴跳如雷,担心雷东宝这个啥都不怕的霸王在这么个环境下面拍桌子闹事。但是,她发现自己担心得多了。她看到雷东宝瞪着眼听着,但神色木然,并无激动。韦春红心里反而提起另一种担心。

  雷东宝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他被关在里面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小雷家村竟然连他老娘都容不下。他老娘被逼出走小雷家村的时候,他却正牺牲自己成全小雷家,他咬紧牙关忍受苦楚,只想保留小雷家的实力。可是……他们都忘了他带给他们的好处了吗?他们都瞎眼了看不到他的功劳吗?还有雷士根,竟然都保不住他的老娘,他托付错了人?雷东宝心中无限失望。他不知道那帮人还来看他干什么,他只看到他老娘都没法回家的现实。

  韦春红没有打断婆婆的话,但一心留意着雷东宝的反应。那么多时间都没看到雷东宝哪怕冒出一丝丝的怒气,她从担心,变为害怕了。她真怕雷东宝已经不再是雷东宝。

  韦春红连忙打断婆婆的絮叨,讲忠富和红伟反岀小雷家的事说给雷东宝听,讲正明把持小王国的事说给雷东宝听,又把村里现在青黄不接,村人又想起雷东宝好处的最新现实说给雷东宝听,还说了现在那帮由他主持由小雷家出钱培养岀来的大学生们发出的清醒的第三种声音,那帮人正反思小雷家以前的发展,认识雷东宝的巨大作用,并且与正明他们争鸣。

  雷东宝依然沉默地听着,间或地,只是伸手将韦春红穿在外套里面的衬衣的领子拉了一下,想要替她扣住领口纽扣,都没其他动作,和脸部表情。他失望,彻底的失望。韦春红的叙述虽然解了一口他刚才差点咽不下去的气,可他依然失望。除了忠富和红伟,哪个人是真正体会到他这么多年的良苦用心?那帮人,看到的都是利,唯有利。也唯有利,忠富和红伟悍然出走剥夺的利,才能让他们认识到,缺他不可。他的用心竟然没人看到。

  他关在里面半年多的所有想头,竟然都错了。而他那么多年的用心,竟然也都错了。

  韦春红担忧地看着雷东宝的沉默,终于忍不住逼问:“东宝,你想什么?你说句话啊。”

  雷东宝还是等了会儿,才道:“不说小雷家的事,你看见士根,要他回去。说说你,饭店搬到市里,生意好不好。”

  韦春红实事求是地道:“没以前好,只能勉强维持。市里好饭店多,又是做出名气的,人家都冲那儿跑,我的不突出。”

  雷东宝现在也只能束手无策,“委屈你。”见韦春红点头,再看韦春红憔悴的脸,他别过眼去不要看,道:“我那些钱,你都取出来,把饭店好好搞搞。我没多少钱,你全用了吧,反正我里面也用不到。”雷东宝本来不想说那么多,但怕他不说明白,他老娘阻止韦春红用钱,只好罗嗦到底。

  韦春红点头,叹道:“我看看。”但心里暖暖的。因是知道雷东宝不是个甜言蜜语的,但他的行动够说明问题。他们只是半路夫妻,即使半路夫妻,也没两年,而且还没孩子。想要恩情比海深,韦春红想都不愿想,她看得太多,才不会轻信。因此雷东宝能做到这样,她够领情了。

  雷东宝却起身道:“你们回吧,早点回去,晚上还赶得到家。以后没事不用来看我,我在里面挺好,不吃亏。”

  韦春红却是恨不得拉住雷东宝,再好好看清楚,可没办法,这毕竟不是寻常环境。“东宝,我给你存了五千块钱,你别省着用,多买些饼干糖果吃吃。”

“知道了。”雷东宝转身走了,没多少犹豫。但临到门口,却又转身,嘱咐一句:“你给我守住啊。”

  韦春红一愣,饶是她伶牙俐齿,此时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原本宽阔得跟门板似的雷东宝的后背,现在瘦成半掩的门,而那半掩的门又在她眼前消失,她心中好一番甜酸苦辣。此时身边雷母的哭声又起,她也忍不住了,跟着一起哭哭啼啼,搀扶着一起出去。两人竟是因此同一条心了。

  雷东宝则是失望之上再加失望,今天所见所闻,没一件是称心的。不说小雷家的,就说老婆,想了那么多天女人,今天见了却跟见到老娘一样没感觉,怎么脸上都是皱褶。知道她辛苦,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是没良心,可他还是失望。

  而对小雷家,他那一手开创起来的天地,他除了冷笑,只有冷笑了。他以前原来一直是傻瓜。他竟然要到今天才看清楚。原来那些就是他所谓的心血。

  雷东宝才刚到劳改农场,暂时还没被安排工作,与老娘等见面回来,犯人小头目安排他擦楼梯。要是在大半年之前,谁敢要他做这等罗嗦事,他一早端起脏水盆兜头扣下去,但现在,他连马桶都刷过,擦个楼梯又有何难。而且,雷东宝今天异常配合,一句废话都没,拿起抹布就奋力擦洗,那架势,就跟以前在部队时候想争做先进分子似的积极。小头目看见还觉得这样子挺合理,知道雷东宝刚才见媳妇去了,新犯人见媳妇还能有什么好事,肯定对方想跟他离了。天雨逢屋漏,谁这时候还能开心起来。

  雷东宝机械似的擦着栏杆,心里反复思考韦春红带给他的这些少信息。所有的信息,除了宋运辉帮他减轻刑罚一项,其余都令他绝大失望。他选的管家雷士根竟然不对。他奇怪了,为什么会不对。以前他经常出差,经常偷懒,可只要村里有雷士根在,就不会乱套。而大家也信服雷士根,全村除了听他的,就剩听雷士根的。怎么他一个出事,雷士根就压不住了呢?还有红伟,还有忠富。这两人终于让小雷家人认清他的作用,可这两人也把小雷家的半壁江山毁了。雷东宝想着又是心痛。

  可才心痛一小会儿,雷东宝就想给自己一巴掌,那帮没良心的,他还心疼个啥?可想着想着,又心痛了。那是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啊,他这么多年一门心思地经营,一颗心全扔在小雷家了。看现今连福利都发不出,一半实业倒塌,他岂止心痛,简直是滴血。即使事实证明小雷家离他就不能活,可他依然高兴不起来。雷东宝的心矛盾着,冲击着。原先的冷笑,几桶水擦下来,变为伤心。

发表